縣委書記的權力,在規則內主要體現在對人、事、財三方面的掌控:他可以調整干部的職位分工,可以決定或影響重要事務的推進方向,可以審批或卡住項目的預算經費。
然而,這三樣,對祁同偉的制約都極其有限。
第一,他的編制和人事關系在國家經委,李多海根本動不了。
第二和第三,限制權力和不給資源,本質是“不讓你做事”,但祁同偉現在的核心策略恰恰是“不主動做事”。
你限制一個不想動的人,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至于規則外的手段,李多海不敢用。
倒不是完全怕撕破臉,而是一旦動用這種手段,事情會完全脫離他所能控制的范疇,后果難料,風險極高。
所以,祁同偉現在反而有些好奇,在這種“常規武器”幾乎失效的情況下,李多海還能在規則內玩出什么花樣來對付他?
李多海的“反擊”來得很快。
第四天,縣長易學習帶隊下鄉調研勞務輸出情況,李多海召開了一個小范圍的縣委工作會議。
會議議題原本是討論幾項常規工作,但在接近尾聲時,李多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對了,祁同偉助理前段時間不是一直在調研店前鄉茶葉種植的可行性嗎?聽說前期工作做了不少。正好今天相關部門的同志也在,祁助理,要不你簡單介紹一下初步想法?大家聽聽,也算提前有個了解。”
一切都顯得很自然,仿佛只是領導臨時起意,關心一下掛職干部的工作進展。
祁同偉調研茶山在縣里并非秘密,很多人知道。
這看似是要強行將議題納入討論,甚至可能順勢推動。
但祁同偉此刻絕不會讓此事含糊過去。
他立刻起身,憑借這段時間查閱的資料和實地見聞,結合祁家村茶山的成功經驗與潛在風險,侃侃而談。
從道口縣與祁家村截然不同的土壤成分、氣候差異、水源條件,講到品種引進的適應性風險、初期投入與回報周期的不確定性,再到可能對本地農業結構產生的沖擊、市場銷路尚未打通等問題……引經據典,數據翔實,邏輯嚴密。
最后,他得出的結論明確:“綜合以上分析,我認為,在目前條件下,在道口縣大規模推廣茶葉種植,尤其是作為集體經濟重點項目上馬,時機尚不成熟,風險大于機遇,不建議倉促推進。”
真的適不適合不重要,他只要表明他認為不適合就行。
李多海聽完,臉上沒什么表情,既未表示贊同,也未提出反對,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祁助理調研很深入,提出的問題值得重視”,便結束了會議,仿佛剛才只是隨口一問。
這次試探性的“推動”好像被祁同偉輕易地擋了回去。
又過了幾天,小羅神色不安地來到祁同偉辦公室,壓低聲音告訴他:“祁縣長,最近縣里……有些風聲不太好。都在傳,說您……得罪了省里的大人物,上面有人要……要‘整’您。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祁同偉聽了,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很快,這股“風聲”便化作了實際的阻力。
當他再去相關局委查閱資料、索要數據,或者想去某個鄉鎮實地走訪時,開始頻頻遇到“軟釘子”。
“祁縣長,實在不好意思,您要的那個年份的經濟數據,檔案室正在重新整理歸檔,暫時調不出來,您看能不能過段時間再來?”
“祁助理,您問的這個情況,負責的同志今天下鄉了,可能得明天才能回來,要不您明天再打電話問問?”
“祁縣長,不是我們不配合,最近上面檢查多,局里人手都撲在迎檢材料上了,實在抽不出人陪您下去調研,您看能不能自已先去轉轉?不過最近雨多,路可能不太好走……”
總之,各種各樣的“客觀理由”接踵而至,核心就一個:拖延、推諉、不配合。
有人或許會想,祁同偉都下來調研一個多月了,那份掛職報告還沒寫好初稿嗎?
實際上,一份想要出彩、有分量、能體現個人水平和價值的調研報告,絕非一日之功。
它需要不斷打磨框架,反復填充、核實、更新數據,甚至需要追溯十年、二十年前的發展脈絡和關鍵決策背景。
這些海量的資料和歷史數據,不可能短時間就全部掌握。
而且,很多深層次的問題和實際情況,必須通過與不同層面、不同崗位人員的深入溝通才能獲得第一手信息。
現在這種處處碰壁的局面,目的很明確:就是要讓祁同偉無法獲得充分、翔實、有深度的素材,最終只能交出一份流于表面、內容空泛、結論平庸的“應付式”報告。
而這樣一份報告,對于頂著“北大經濟學博士”、“對漢東經濟有獨到研究”、“被部委領導重點培養”等光環的祁同偉來說,無疑是失敗的。
這等于直接打碎了他精心營造的“高知實干”形象,打擊他此次掛職的核心目標——積累有分量的基層政績。
可以說,李多海這一手,抓住了祁同偉當下的“七寸”。
然而,得知李多海的“殺招”后,祁同偉非但沒有焦慮,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氣,甚至有些失望。
就這?
他還以為這位在縣委書記位置上坐了多年的“老江湖”,能有什么更精妙、更難以防范的手段。
看來,如果李多海真是手腕高超、算無遺策的人物,又怎會卡在縣委書記的位置上多年難以寸進?
規則內,他對祁同偉制約有限;規則外,他不敢輕舉妄動。
剩下的,也就只有利用主場優勢和人事影響力,進行這種程度的“軟抵制”了。
這完全在祁同偉的預料之中。
常規的破局方法,自然是去找他的直接領導、縣長易學習。
易學習雖然被李多海排擠壓制,主要精力放在勞務輸出上,幾乎成了“孤臣”,但無論如何,他仍是縣政府一把手、縣委副書記。
在縣內,沒有人敢公然阻止縣長了解全縣的經濟運行數據和材料,李多海也不行。
只要易學習肯出面,以自已要資料的名義,祁同偉可以得到幾乎所有他想得到的數據。
但祁同偉清楚,請動易學習這尊“佛”出手,需要付出的代價絕不會小。
以他目前一個掛職助理的身份和掌握的資源,恐怕很難開出能讓易學習心動的價碼,必須要驚動韓慎。
這是祁同偉暫時不愿意的。
因此,祁同偉沒有選擇這條看似直接、實則困難重重的路。
他選擇了……等待。
接下來的整整一個月,祁同偉的生活規律得近乎單調:按時吃飯,準點休息,大部分時間待在辦公室里。
他沒有再四處碰壁去索要資料,也沒有急著下鄉鎮。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桌前,對著筆記本和已有的有限材料,不斷梳理、完善著自已那份調研報告的理論框架和行文邏輯,將能想到的觀點、角度、可能的論述脈絡一一記錄下來,等待填充血肉的時機。
小羅的態度始終如一,對他保持著尊敬,辦事也依舊勤快。
這份“不變”,在微妙的環境中,顯得尤為難得。
時間悄然流逝,來到了六月末。
祁同偉等待的“東風”,到了!
他的老師高育良,在美國完成了半年的公共管理研修,如期歸國。
并且,他的職務發生了重要變動:從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副檢察長,調任呂州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
得到消息的當天下午,祁同偉將羅學軍叫到了辦公室。
他看著眼前這個經過幾個月歷練、眼神已比初見時沉穩一些的年輕人,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小羅,”祁同偉聲音平和,“你的造化來了。”
羅學軍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祁同偉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微笑道:
“幫我約一下羅向東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