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從來不是非此即彼的決斗場。
遇到阻礙便頭腦發熱、押上所有籌碼正面硬撼的,那是莽夫所為。
在已方處于相對劣勢時,合理地拖延時間,消耗、擠壓對手的戰略窗口和耐心,本身便是一種高明的策略。
兵法上,這叫“緩兵之計”。
但當拖延到了極限,無法再繼續,而已方依然處于劣勢時,一味的示弱與退讓,只會讓對手更加肆無忌憚,步步緊逼。
這時候,就需要適時地、清晰地展現出自已的底線與強硬姿態,告訴對方:我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團。
李多海提議將茶山計劃“上會討論”,表面看合情合理,彰顯民主與集思廣益。
但祁同偉心知肚明,一旦進入那個由李多海牢牢掌控的會議程序,所謂的“討論”很可能瞬間變成“走過場”。
李多海完全可以利用他在會上的絕對權威和人事優勢,快速推動計劃通過,甚至當場拍板定調。
屆時,整個項目就將被納入正式的行政流程,如同被推上既定軌道的列車。而他祁同偉,將徹底失去對事態的控制,從“計劃提議者”變成“被動執行者”乃至“責任承擔者”,真正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因此,所以他絕對不能上交計劃書!
心念電轉間,祁同偉斂去了這一個月來刻意維持的、那種帶著些許青澀與干勁的年輕干部偽裝。
他坐直了身體,脊背挺直如松,原本微微前傾表示聆聽的姿態悄然改變,整個人靠在沙發背上,顯得從容甚至有些疏離。
他迎著李多海的目光,清晰而平穩地說道:
“李書記,我覺得,現在上會討論不合適。”
李多海臉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語氣依舊帶著長輩式的勸導:“同偉啊,你不用有顧慮,會上大家只是幫忙參謀參謀,完善細節嘛,最后還是以你的方案為主……”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驀然停住。因為他發現,對面沙發上的年輕人,姿態早已不復之前的恭敬與局促。
祁同偉身體舒展地坐著,目光沉靜卻炯炯有神,有一股沉甸甸的壓力透出來。
那不是一個初出茅廬、渴望領導肯定的年輕人該有的眼神。
李多海下意識地停住了勸說的套話。
祁同偉卻接著開口,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我來漢東掛職,最初定的就是副縣長。是我自已專門向韓慎主任請求,才改成了縣長助理。”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李多海,
“就是為了不分管具體事務,不直接介入具體工作。不做,就不會犯錯。”
李多海眉頭微皺,還想用慣常的話術安撫:“年輕人不要這么……這么暮氣沉沉嘛,要敢于擔……”
“李書記,”祁同偉直接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咱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是梁家哪位公子或者小姐聯系您的?梁瑾?還是梁璐?”
李多海臉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沉默地看著祁同偉,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凝重。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祁同偉故意展現出一種帶著距離感的、近乎居高臨下的姿態,語氣冷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已無關的事實:
“我和梁家那點陳年舊怨,不是你這個級別、你這個位置應該摻和進來的。”
“你想拿我當梯子,小心摔斷了自已的腿。”
徐力的到訪,何弦的亮相,已經為他做了最直接的背景背書。
此刻,他必須展現出與這份背景相匹配的底氣和強硬。
話說到這個份上,李多海也不再偽裝。他臉上的和藹徹底消失,目光變得銳利如鷹隼,緊緊鎖定祁同偉,聲音低沉:“所以,你之前一直是在跟我演戲?”
祁同偉目光毫不退讓,坦然回應:“彼此彼此。”
李多海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身體向后靠進椅背,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與疲憊,語氣也軟了下來:
“祁助理,我也是身不由已啊。梁家找上門,我一個小小的縣委書記,哪有資格、哪有膽量拒絕?”
祁同偉心中冷笑,暗罵一句“老狐貍”。
這是想甩鍋,把自已摘成“被迫脅從”的可憐角色。
他并不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李多海,等著他的“表演”。
見他不為所動,李多海繼續“推心置腹”:“其實,這事并非沒有轉圜余地。只要……只要你能讓梁家那邊高抬貴手,不再給我壓力,我自然樂得清靜,何必非要開罪于你呢?大家相安無事,把這半年平安度過,對你對我,都是最好的結果。”
讓他主動去找梁家說和?那豈不是等于向梁瑾低頭認輸?
若真如此,他祁同偉重生這一遭,步步為營走到今天,豈不是白費功夫?他絕不可能走這一步。
見祁同偉沉默不語,李多海眼珠一轉,又換了個說法:“或者……如果你能幫我頂住梁家這邊的壓力,讓我不至于難做,我也可以選擇兩不相幫,保持中立。你們上面的神仙打架,我這個小土地,實在經不起折騰。”
“怎么幫你頂?”祁同偉開口,語氣平淡。
李多海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熱切:“很簡單。只要我能……更進一步。有了更硬的靠山,或者更穩固的位置,梁家自然也要掂量掂量。”
“副市長?”祁同偉挑眉。
“難道還能是人d政x嗎?”李多海反問,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渴望。
祁同偉點了點頭,吐出兩個字:“可以。”
李多海臉上卻不露喜色,接著道:“那你什么時候安排我見見韓慎主任?”
祁同偉嘿嘿直笑。
李多海表情變得有些難看:“你還想和我玩緩兵之計呢?”
祁同偉嘴角勾起一抹略帶譏誚的弧度:“李書記,你想讓我幫你牽線搭橋,見韓主任。那你聯系梁家,見到梁副書記本人了嗎?”
李多海語塞。他當然沒有直接見過梁群峰,聯系他的始終是梁瑾。
梁群峰那個級別,豈是他想見就能見的?
“你連梁副書記的面都見不到,卻要我安排你見我的韓主任?”祁同偉搖了搖頭,“李書記,這恐怕不合適吧?”
李多海臉色沉了下來,語氣也冷硬了幾分:
“這能一樣嗎?一來,你有拖延時間的‘前科’,我不敢信你;二來,若是韓主任能調來漢東……哪怕只是有這個風聲,我也愿意等!”
他這話倒有幾分實情。
梁家的“政治許諾”對他而言是“現管”,雖然未必能直接兌現副市長,但在漢東地界的影響力是實實在在的。
而韓慎遠在京城,許諾的“副市長”更像一張遙遠的、未必能兌現的“空頭支票”。
他要求先“兌付”,本質上是缺乏安全感——怕祁同偉半年后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他獨自承受梁家的怒火,到時候他連京城的門在哪開都不知道。
但祁同偉清楚,跨系統為一個縣委書記運作副市長的實職,難度極大。
有一些人認為縣委書記任不入常委的副市長是明升暗降,就是大錯特錯了。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全國優秀縣委書記”含金量夠高了吧?這些人中,有近三分之一的人下一個職位就是副市長。
對于這個級別榮譽加身的干部,一個兩個還好說,總不能大規模明升暗降吧?
大部分縣委書記,都無法升任副市長,一部分甚至上一級的人d政x副職都沒有機會。
李多海也是如此。
他此刻提出這個難題,無非是想把壓力和責任推回給祁同偉,同時進一步表明自已的“被迫”立場:看,不是我不幫你,是你幫不了我,所以我只能繼續聽梁家的。
你找麻煩不要找我李多海,找梁家報復吧!
想得美!祁同偉心中冷意更盛。
你李多海既然選擇了下場,影響了我的前程,還可能拿了梁家的好處,現在想用一句“被迫”就撇清所有干系,把仇恨都轉移到我與梁家之間?
指使者固然可恨,但執行者,難道就清白無辜?
他必須要展現出自已的態度,讓李多海心生忌憚,在未來可能的行動中“投鼠忌器”。
如果你表現得柔軟,對于李多海這種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早已權衡利弊到冷血地步的“政治生物”而言,他只會一邊假惺惺地流淚,一邊下手更快、更狠、更無所顧忌。
祁同偉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李書記,我這個人,沒什么優點,就是記性不錯,尤其是記仇。別人若拿刀捅我,我不光要打斷他拿刀的手,那柄刀子,我也想一并折斷。”
李多海瞳孔微縮,臉色徹底陰沉下來,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看來,是沒得談了。你不肯幫我,梁家那邊又不會放過我,我總得選一邊站。”
“確實沒得談。”祁同偉點頭,不再多言,直接站起身,不再看李多海陰晴不定的臉色,轉身徑直離開了縣委書記辦公室,連最基本的告別禮節都省了。
門砰地關上。
祁同偉知道,表面的和氣已經撕破,接下來,就是真刀真槍的較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