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水軒本就不大,他們議論聲也沒有刻意壓得很低,孟懷謙與葉戚都聽得清清楚楚。
孟懷謙敲茶杯的手頓了頓,神色不動,抬眼掃過滿座學子,道:“此題,在座皆可作答,答得合我心意,承諾一般作數。”
這話一出,軒內先是一靜,隨即便是爆發出了一陣嘈雜的騷動。
當即便有數位學子起身陳詞,有人主戰,有人主和。
各自引經據典,陳列古今,乍聽之下,都頗有幾分道理。
孟懷謙靜靜聽著,待他們話音一落,便反問道:“主戰者,國庫空虛,邊民流離,你可能一力承擔?”
“主和者,今日和親退敵,他日再犯,又以何為制衡?以何為底線?”
簡單的幾句反問,便讓那些起身回答、胸有成竹的學子語塞,面紅耳赤地訕訕落座。
季文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躬身一禮,道:“回大人,學生認為,不輕戰,不妄和。”
孟懷謙聞言,撩起眼皮正色看了看這位學子,輕輕點了下頭,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季文輕輕吐出口氣,道:“外邦此番前來,本就是試探我朝虛實,我朝應以禮相待,同時嚴守邊防,展現實力卻不主動挑釁,堅守禮法而不顯得軟弱,此才是上策。”
言辭沉穩,條理清晰,不激進,不怯懦。
席間眾人紛紛點頭,心中暗贊,便是季文自已心中也帶上了幾分勝券在握。
孟懷謙看著他,沉默片刻,淡淡開口:“思路清晰,有理有據。”
季文心中微松,嘴角剛揚起一點弧度,孟懷語氣突然變得謙犀利,“嚴守邊防怎么個守法?示強而不啟釁,強要如何展示?”
嘴角的笑意瞬間僵住,季文臉色微微發白,張了幾次嘴,含糊其辭道:“這、自然是.....加固城防,然后、然后整肅軍紀......”
他越說聲音越低,額頭已滲出細汗,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最終垂首立在原地,窘迫得無地自容。
孟懷謙看著他,眼底閃過幾絲失望,但并未苛責,只輕輕頷首,語氣平和道:“想法尚可,只是少了實務之思,日后多讀多看,多思踐行,莫只停留在紙面道理上。”
季文又羞又愧,連忙躬身拱手,“是,學生謹記大人教誨。”
孟懷謙沒再說話,視線轉移到一直未開口說話的葉戚身上,然后發現這人似乎在發呆.....眉宇不由輕輕蹙了蹙,開口輕喚了一聲,“葉戚。”
清風拂過,空氣一片沉默。
眾人的視線齊刷刷轉向葉戚,見人依然垂著個頭,不知在沉思什么,對孟大人的聲音恍若未聞。
旁邊有人看不下去了,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角,葉戚這才回神,雖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見眾人的視線都聚集在自已身上,也立馬猜出,應當是到自已回答問題了。
他上前半步,沖孟懷謙鞠躬拱手,面上露出適時的羞愧,道:“學生失禮,方才一直在思索大人方才所問之題,一時入神,望大人見諒。”
他確實想事情想入神了,不過不是在想該怎么回答孟懷謙的提出的問題,而是在想許歲安這會兒在干啥?是否有好好吃飯,咳嗽是否比早上減輕,是否有想念自已。
孟懷謙聞言,眉宇微微舒展,抬手輕輕一揮,“無礙,你既已深思,便將心中見解說來。”
葉戚清了清嗓子,道:“回大人,學生主戰。”
孟懷謙訝異地挑了挑眉,用眼神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葉戚道:“當今我朝國泰民安,國庫充盈,兵甲齊備,國力正處鼎盛,以我朝今日之實力,本就足以震懾四方,何須以和親屈膝求全?”
“敵國之所以屢屢挑釁,無非是看準了朝廷不愿生戰,不愿勞民傷財,可今日退一步,明日他們便會得寸進尺,今日忍一時,他日他們必成心腹大患。”
頓了頓,葉戚語氣稍微拔高了些,“我朝既有實力平亂安邊,便該以戰止戰,以威定疆。”
孟懷謙聞言,面上依然沒什么神色,收回輕敲檀木桌的手指,往嘴里送了口茶,緩緩開口反問:“兵戈一動,勞民傷財,生靈涂炭,你只知國力鼎盛,可曾想過沙場將士身死,民間百姓流離?”
葉戚抬眸,神色語氣皆不變,“大人,學生正是為百姓長遠計,才不得不主戰。”
這話一出,眾人紛紛面露不解,覺得葉戚莫不是瘋了不成。
自古以來,戰火一起,百姓先苦,何來打仗反而是為百姓好一說?
孟懷謙挑眉,眼底藏了幾分興味,“緣由?”
葉戚道:“如今國力鼎盛,糧草充足,將士精銳,此時出戰,是以最小代價換最大安穩,若今日因憐惜一時紛擾而避戰,他日敵國勢大,邊境糜爛,戰火燃遍中原,那才是真正的蒼生之苦。”
末了,葉戚提高嗓音,語氣故意帶了幾分鏗鏘,道:“與其讓后世子孫世代受敵侵擾,不如此輩以強盛國力,一勞永逸,安邦定疆,才是真正對天下百姓負責。”
其實孟懷謙的這個問題并不多難,其余人回答沒有使他滿意的原因在于,他們都不懂變通,只一味照搬陳詞,無人結合當下國力與局勢。
主戰還是主和,又或是兩者兼并,無論哪一個都是沒有絕對的是非,關鍵只在是否順應當下國情,權衡利弊。
葉戚話畢后,場內久久沉默。
這群人皆不是愚鈍之輩,先前只是困在常理之中,此刻聽他這么一分析,一個個頓時恍然大悟,臉上先是錯愕,隨即涌上幾分難堪與羞愧。
季文更是面紅耳赤,心中懊惱不堪,明明是這么簡單的問題,他竟然沒想到!
當然不止他懊惱,其他學子皆是如此。
孟懷謙心中甚是滿意,但面上不顯絲毫,只微微露出個贊賞的淺笑,頷首道:“不錯,答得尚可。”
頓了頓,道:“說吧,你想要什么?金銀財寶還是仕途前程?只要不過分,我皆應允你。”
眾人瞬間屏住了呼吸,個個都緊盯著葉戚,面上的羨慕藏都藏不住。
無論他選哪一個,都勝過旁人十年寒窗,半生奔波。
葉戚拱手正色道:“學生無所求,但求大人身邊的太醫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