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葉戚忍不住要出聲時,孟懷謙的目光突然從他身上移開,看向他身后的池面。
暖黃的余暉為水面鍍上了層波光粼粼的金輝,風輕輕吹過,水面便猶如上好的金絲浮光錦晃動,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可惜在場的人除去孟懷謙,沒人有這個心思欣賞此美景。
臨水軒內頓時間靜得只聽得見輕風拂過的沙沙聲,每個人的視線都若有若無地往孟懷謙和葉戚身上瞟。
不過這兩人像是被什么東西定住一般,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前者盯著池面看得入神,仿佛真的被這小小的池塘景色給迷住一般。
后者則是垂著眼眸,看不清神色,似是在發(fā)呆,又似是在想什么事情。
一種詭異的沉默漸漸在空氣中彌漫開,所有人都情不自禁放輕了呼吸,靜靜等待著。
不多時,一陣涼風吹過,眾人不禁蹙了蹙眉頭,這次的風好似帶來了種腥苦的味道。
眾人下意識四處張望,想找出這氣味的來源。
一個小藥童闖入了他們的視線。
藥童徑直走到孟懷謙身后,躬了躬身,語氣恭敬道:“大人,您該喝今晚的藥了。”
她的手中端著檀木的托盤,托盤上擺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稠如泥水般的藥汁,那股腥苦的氣息源源不斷地從藥碗里飄出,散在空氣中。
孟懷謙的身子微不可見地僵了僵,淡淡地嗯了一聲,道:“放在桌上吧,我待會兒喝。”
藥童沒動,反而又往前走了半步,低聲道:“大人恕罪,何太醫(yī)叮囑婢,讓婢看著您喝完。”
孟懷謙聞言頓了頓,沒再說什么,不緊不慢地轉身端起藥碗送到嘴邊,面上依舊沒什么神色,就是眼皮抖動得厲害。
藥剛入口,孟懷謙的手就肉眼可見地頓了一下,臉上的皺紋霎時間多了好幾道。
他垂眸看著手中這碗藥,心中緩緩冒出個想法,這真的是藥,不是糞水嗎?
何紹真的是太醫(yī)嗎?為什么能搞出這種堪比毒藥還難喝的東西?
孟懷謙深呼吸一口氣,不禁涌起了種不符合年齡的沖動,那就是把碗狠狠砸了,然后當眾大吼一聲:大膽何紹!我可是欽差大人,竟敢給我喝這種東西!
可惜這也只是想想而已。
再次深呼吸一口氣,壓下心中不切實際的想法,孟懷謙如同喝毒藥般,屏住鼻息,將這碗藥悶下。
喝完藥,他強忍著沒皺臉,將空碗遞回給藥童,拾起托盤上的錦帕輕輕抹了下唇角。
神色又恢復成那副沉穩(wěn)淡漠的模樣,仿佛剛才那碗苦得鉆心的藥,不過是一口清茶。
藥童躬身退下,孟懷謙狀似不經(jīng)意地喝了好幾杯清茶,然后才緩緩轉回身,目光重新落回葉戚身上。
清咳兩聲,他開口道:“尚可。”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但眾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一時間臨水軒內又泛起一陣細微的騷動,人群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落到了葉戚身上。
羨慕又敬佩。
羨慕葉戚能得到孟懷謙的夸贊,敬佩葉戚的才學膽識竟如此深厚,讓人望塵莫及。
就連季文心中翻涌不休的嫉妒,也在悄然散去,只剩下沉甸甸的無力與頹然。
垂在袖中的手緩緩松開,在這一刻他真正意識到,他與葉戚之間的差距,并不只是一個小三元的名頭。
葉戚立即回神,微笑著拱手,語氣誠懇道:“大人過譽,學生不過是紙上談兵,些許淺見罷了。”
見人這副不驕不躁的模樣,孟懷謙心中又多了幾分贊許。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茶,將口中久久散不去的藥苦味壓下一些,才又繼續(xù)道:“我且再問你一題。”
這老頭沒完沒了是吧,葉戚心里翻了個白眼,扯出個假笑:“請大人賜教。”
心中打定主意,若是等下這老頭再問什么刁鉆難答的問題,他就裝傻糊弄過去,反正剛才那場辯論留下的印象已經(jīng)足夠了,再多也屬于是錦上添花,說不定還過猶不及。
也不知孟懷謙是看出葉戚不耐煩,還是有突然來了興致,他并沒有第一時間拋出問題,而是沉吟了會兒,漫不經(jīng)心地開口道:“此題若是答得合乎我心意,我便允你一個要求。”
頓了頓,又補道:“無論所求何物,只要不違國法,不傷朝綱,不涉私謀,我皆可應你。”
此言如水入油鍋,席間學子皆炸開,氣氛瞬間沸騰。
孟懷謙是什么身份,那可是天子近臣,手握實權的大人物,他親口許下的彩頭,毫不夸張的說,那是足以改寫一個人一生命運的天大機緣。
眾人艷羨、驚愕、難以置信的目光盡數(shù)落在葉戚身上。
葉戚也驚了一瞬,要知道像孟懷謙這樣經(jīng)年身居高位的人,可不會隨隨便便給人承諾。
心中大喜,上前半步拱手道:“多謝大人。”
先前心中打算敷衍過去的想法,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還摩拳擦掌,下定決心,接下來無論孟懷謙出什么刁鉆的題,他都要拿出全部真才實學,好好作答,絕不錯過這難得的機緣。
孟懷謙微微頷首,手指輕敲著青花瓷茶杯,眼神眺望著遠處的晚霞,略沉吟幾息的時間,道:“若有外邦假意示弱,遣使求親,實則窺探我朝國力,應允,則示弱于人,國威有損,拒絕,則恐邊患驟起,戰(zhàn)亂將生,身處此境,你主和,還是主戰(zhàn)?”
此問一出,席間騷動不已,看向葉戚的目光皆是羨慕又含著嫉妒,還有幾分不以為然。
因為這題看似兩難,實則算不得刁鉆。
甚至稱得上是尋常的策論考題,平日里課業(yè)中多有涉獵,換做是他們作答,也能說上幾句有理有據(jù)的話。
不少人心有憤懣,覺得孟懷謙這般大人物許下重諾,出的題卻如此淺顯,當真是葉戚運氣好,撿了個天大的便宜,若是換了自已遇上這等機緣,定然也能輕松作答,博得欽差大人的青眼。
頓時間,席間學子皆三三兩兩湊到一起,竊竊私語。
“不過是和戰(zhàn)二選其一的論題,尋常書院考核都常出,這般題目,怎值得孟大人許下如此重諾?”
“葉戚此番倒是走運,這般簡單的策問,稍加思索便能答出,平白得了大人的承諾,真是羨煞我等。”
“是啊,若是換我來答,必也能說得頭頭是道,可惜這般機緣,偏偏落在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