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近古稀的知府蹙眉,渾濁的眼中滿是不悅,視線在滿臉憤慨的魏硯身上停了停,又移到下方站立如松,面色沉穩的葉戚身上。
府考即將開始,弄出這么大的亂子,他心里對這兩人都很不滿。
若葉戚只是個尋常考生,他定不會多問,讓人將之逐出考場。
偏偏他是個年不過二十的縣案首,實打實的少年天才,不出意外的話,將來的前途不可限量,于他于整個丹州府都是極其有益。
可話又說回來,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整個丹州府的官員都會被問責,他年紀一大把,不想臨了還背個罪責。
思來想去,他決定再觀望一會兒,便沒有第一時間說話。
面對鋪天蓋地的議論和探究視線,葉戚臉上并無慌亂的神色,上前半步沖知府行禮,抬眼直視魏硯,聲音沉穩有力,“不知魏廩生所言可有實證?”
知府的視線跟著落到魏硯身上,沉聲附和:“魏廩生,你所言可拿得出證據?”
魏硯眼里閃過得意,他等的就是這句話,立馬上前半步,沖知府俯身拱手道:“回大人,人證物證皆有!”
場內再次嘩然,議論的聲音不加掩飾,越發嘈雜,吵得知府耳朵疼,用力拍了兩下驚堂木,才讓眾人的聲音稍微降下去些。
廩生劉良還有歐陽牧幾人,臉色由白轉為灰,指甲扣緊掌心,目不轉睛地盯著魏硯和葉戚,心中皆生出了與葉戚聯保的后悔恨,還有淺淺的怨。
楊曦更不用說,他的雙腿早已軟得支撐不住,若不是歐陽牧扶著,此時他應當癱坐在地上了。
心里腸子都悔青,早知今日,當初就不應該看中葉戚案首的名頭,與之聯保,看向葉戚的眼神里,除去怨還有恨和毒。
知府余光見葉戚面無波瀾,依然無半分慌亂神色,不由多看了兩眼,倒是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人。
“既有實證,那便趕緊呈上來。”知府沖魏硯道。
魏硯拱了拱手,從袖中掏出封黃色的信封遞給旁邊的書吏,抬眼沖知府道:“大人,此乃葉戚在賭坊內欠下的賭債憑據,上有署名畫押。”
這是他這兩日親自去丹平縣找到的證據,若不是時間不夠,他本還想去一趟葉戚所在的村子,找出他氣死爹娘的證據。
不過有這個賭坊的憑證,還有等下的認證,也足夠將葉戚逐出考場,永不能再參加科考。
葉戚看著那信封,瞇了下眼睛,心里嘖了一聲,看來此事有點麻煩了,不過問題不大。
視線移到魏硯身上,他也正在往自已這邊看,眼神帶著顯而易見的惡毒和報仇的暢快。
高臺上的知府抽出信封中的紙張,一目十行地掃過紙上內容,確實是賭坊內的債務書,署名寫的也是石碾村葉戚的名字。
按下信紙,知府抬眼看向葉戚,本想開口定罪,見人依然鎮定自若,定罪的話語咽了回去,沉聲道:“童生葉戚,物證在此,你可有話說?”
“大人,學生冤枉。”葉戚拱手道:“若僅憑一張不知從何而來的紙條,便定學生的罪,那天下學子,人人都可被憑空構陷,再無公道可言!”
知府默了默,將手中債務書交給旁邊的書吏,示意書吏將債務書拿下去給葉戚看,“既然你冤枉,那便拿出證據。”
葉戚掃了一眼債務書,確實是原主寫的,且還是欠款最多的那一筆,也是他忽悠李文博替他還的那筆八十兩。
他抬眼看向魏硯,見人臉上還是那副得意的樣子,心中無奈嘆口氣。
“大人,此書乃是偽造,學生的字跡沒有那么差。”葉戚說著,便拿出筆墨在債務書旁,寫下自已的名字,兩相對比,差別極大。
便是傻子都能看出,是屬于兩個人字跡。
書吏趕忙將書呈到知府面前,知府簡單掃了一眼,便將視線看向魏硯,“魏廩生,你這證據是哪里來的?”
“怎么可能!”
魏硯擰眉,這可是他用二兩銀子,親手從賭坊內管理賬務之人的手中買來的,絕不可能是假的,對方當時還拍著胸脯信誓旦旦保證,這便是葉戚親筆所書的欠據,絕無半分虛假。
忽然想到什么,魏硯眼中慌亂褪去,躬身朗聲道:“回大人,此憑據乃是從丹平縣賭坊中取出,絕非偽造!葉戚定是臨時改了字跡,妄圖蒙混過關!”
末了,他又補充道:“學生還有證人!”
知府撫著花白的胡須,“既如此,讓你的證人上來。”
魏硯轉身走向人群,將曲卓和周譽喚了上來。
周譽偶然遇見魏硯的,得知魏硯是葉戚的派保廩生,此次來丹平縣是為了打聽葉戚過往,心中頓覺天助他也,奪妻之恨,往日當眾被辱之屈,此刻終于有了報復的機會。
特別是在得知葉戚也得罪了魏硯,心中更是大喜,當即一口應下,甘愿出面作證,聯手將葉戚徹底踩入泥沼,永世不得翻身。
曲卓面色有些發白,雙腿也止不住地發顫,心中隱隱有了后悔,不該答應魏硯當這個證人的,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也只能硬著頭皮把這個證人當下去。
魏硯上前對知府朗聲道:“回大人,此二人皆是葉戚同鄉,對他過往之事一清二楚。”
知府目光沉沉掃過堂下二人,聲線威嚴:“你二人既為同鄉,那便將實情一五一十說來。”
周譽立馬拱手道:“回大人,學生不止是葉戚的同鄉,還同有些親戚關系,昔日他在村中聲名狼藉,常入賭坊揮霍,欠下巨額賭債,氣死爹娘,樁樁件件皆是我親眼所見,村里人人皆知,絕非妄言!”
他滿心只有對將葉戚踩入腳底,讓他再無翻身之日的念頭,話說得半真半假,將所有顧忌都拋之腦后。
曲卓倒是沒有夸大,只是實話實說:“回大人,學生的親娘與葉戚原是同村之人,葉戚嗜賭成性、敗光家業,活活氣死了自已親生父母,此事在鄉里人人皆知,學生絕不敢妄言!”
隨著兩人的話語,人群再次炸開,知府不由又拍了拍驚堂木,待人群稍微安靜些后,抬眼看向臺下葉戚。
見他到了如此地步,依舊一派淡定,從容不迫的模樣,心中不由好奇,此人到底是心中坦蕩無懼,還是故作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