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等了半柱香的時間,差役手持點名冊開始點名。
差役高聲喊:“岳輕!”
“學生岳輕,本縣人士,廩生丘良保!”
旁邊叫丘良的廩生也高聲喊道:“廩生丘良保!”
待差役核對無誤后,名為岳輕的考生這才前往考場門口,等待搜身,領卷,入考場。
又等了將近半個時辰,這才叫到葉戚他們幾人的名字。
五人核對完身份后,逐一接受搜身,確認沒有夾帶紙片、小抄,這才領到考卷與筆墨,進入考場。
進入考場,就能看見內排列整齊著間間狹小號舍,眾人需按號入座。
葉戚的號舍位置還行,正中間往后靠一點,光線也算是充足,就是很臟,桌板積了層厚灰,墻角布滿蛛網。
認命地取出隨身帶的小掃帚和抹布,將僅能容一人屈膝而坐的號舍,仔仔細細地打掃干凈,葉戚搭好號板,取出筆墨,靜待開考。
隨著考生們一個個落座,場內的光線越來越亮,只聽場外鳴鑼三聲,衙役們齊聲高呼,示意主考官縣令大人即將駕到。
全場學子一同起身,垂手肅立,目不斜視。
朱門開啟,陳圖緩步走入,頭戴烏紗,面容端肅,身后跟著縣丞、主薄等一眾官員,徑直走上正面高臺公案之后坐定。
全場鴉雀無聲。
陳圖抬手示意,眾人緩緩落座。
書吏宣讀考場規矩,公布考題,隨著銅鑼聲再次響起,考試正式開始。
四書文兩篇,要用八股文形式,字數不超過七百。
五言六韻詩一首,字數三十六字左右。
剩下的便是默寫《圣諭廣訓》中的一小段。
這些題目對葉戚來說很簡單,加之又經歷過一次,即便他現在頭疼難耐,也并不覺有難度,心里迅速打完大綱,在草稿紙上寫了幾句要點,便開始在答卷上書寫。
他倒是自我感覺良好,但在外人看來,只覺得他面色蒼白,唇色干涸,眼底青黑,還時不時就抬手揉頭,儼然一副,心力交瘁、強撐苦熬的模樣。
所以當陳圖巡視考場,見到葉戚的第一眼時,先是不可置信地微瞪了下眼睛,后又將視線緊緊盯在葉戚身上,似乎是在辨別這人到底是不是葉戚。
當發現人確實是葉戚時,眉頭頓時就緊皺起來,嘆息搖頭,先不管葉戚是如何把自已弄成這樣。
就以現在這個狀態來看,就算是有再好的學識,怕是也難正常發揮,多半要落榜而歸。
礙于考場規矩,他身為主考官不便上前關切,只暗暗惋惜,搖了搖頭便徑自離去。
誰知他前腳剛走,后腳就見葉戚舉手,朗聲道:“學生繳卷。”
安靜的考場中驟然響起交卷之聲,離得近的考生無不愕然抬眼,離開考才過了不到半個時辰,竟然有人交卷!
但當看清交卷之人,一副憔悴不堪,明顯生病的樣子,不少人眼底瞬間釋然,心里吐出口氣,原來是病重體虛,再也撐不下去,才草草交卷脫身。
陳圖腳步一頓,心中剩余的那點期許僥幸徹底消失,面上帶了種‘果然如他所料’的神情,惋惜地看著差役收走葉戚的答卷。
交完卷子需得立即離開號舍,但不能離開考場,得站在能讓考官和考生看見的空地處等候,湊夠十人一批,才可一同開門放行。
葉戚早早交卷的原因,一來是想早些回去看看許歲安,二來便是實在困得厲害,想睡覺。
抵達交卷考生指定的空位后,葉戚斜靠在墻上,閉目養神,所以他并沒有看見,在他右前方號舍里的人是馮宏。
馮宏剛抬頭想放松下脖子,就瞧見了前方空地處背靠墻壁閉眼小憩的葉戚,眼睛唰地瞪大,驚得手腕不受控地抖動了一下,墨汁啪嗒一聲,滴落在紙上。
但很快驚訝的心情就平復下來。
畢竟瞧葉戚靠那副倦怠至極的模樣,壓根不像是考完交卷,擺明是撐不住考場煎熬,半途棄考。
馮宏眼中冷嗤,腦中驟然浮現葉戚給他叩首的場景,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蔑笑,只覺心情無比暢快。
其他能看見葉戚的學子,也全都認為他是因為身體堅持不住,而導致提前交卷棄考。
葉戚靠在空地處睡了將近一個多時辰,才陸陸續續有人交卷過來這邊,不過也只有幾個人,要湊滿十個人,估計還得再等。
岑傅是第五個交卷的,他學識本就不差,縣考對他來說并不難,三年前他就已經具備考上的能力,不過那年他剛報完名,他爹就死了,就沒能參加。
來到空地看見葉戚時,眼睛瞪出二里地遠,疾步走到葉戚面前,嘴巴張張合合,但礙于考場規矩,什么都沒說出來。
葉戚睜眼看了他一眼,復又閉上眼睛,繼續睡覺。
岑傅心里想東想西,搖頭嘆息,只覺得葉戚這么好學識又有見地的人,竟然不能再步入仕途,實在是可惜可悲可嘆。
終于湊夠十人后,守在一旁的差役便上前示意,領著這一批交完卷的考生依次走出考場。
門外早已聚滿了等候的家人與百姓,人聲嘈雜,目光齊刷刷落在他們這批提早出考場的學子身上。
岑母一眼便見到了從考場里出來的岑傅,當即快步迎了上去,臉上滿是關切與焦灼,聲音都放輕了幾分:“傅兒,考得如何?可還受得住?”
岑傅對著母親溫聲一笑,緩聲道:“娘不用擔心,考題尚可,兒都答上來了,不礙事。”
岑母松口氣,這才注意到旁邊的葉戚,本也想問考得如何,但瞧他那樣子,想了想,還是沒問出口,換了話題笑道:“小葉,你家人來了嗎?可要同我們一道走?
葉戚溫和一笑,“內子病重,無人脫身前……”
“葉戚!”
一聲清軟又帶著歡喜的輕喚驟然打斷了他的話。
葉戚微微一怔,循聲望去,人群之中,許歲安裹得嚴嚴實實,一身緋色衣袍外罩著厚實的斗篷,兜帽壓得低低的,只露出一雙漂亮的眼睛,步子微虛、卻又急切地朝他走來。
身后還跟著個高高壯壯、又面癱著張臉的葉九。
岑傅和岑母也同時看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