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譽這一嗓子,不止讓許父的笑容僵在臉上,更讓原本嘈雜的院子驟然安靜下來。
方才還在一旁閑話的鄰里、幫忙收拾的鄉(xiāng)親,話音動作齊刷刷地頓住,紛紛將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帶著幾分心知肚明的八卦和看好戲。
周母也四處張望了下,問:“對啊,三哥,歲寶呢?怎的沒瞧見他?”
許老三被兩道目光齊齊盯著,再加上滿院子人的視線都若有若無地飄過來,后背都有些發(fā)緊。
他抬手搓了搓臉,嘴角扯出一個勉強的笑,眼神卻不敢往周譽身上落,只含糊道:“許是今日身體不好,所以沒來。”
周譽聞言,眉頭一下就蹙了起來,快步穿過人群來到許老三面前,沉聲問:“三舅,你剛剛那話是啥意思?什么叫沒來?來又是什么意思?”
他這一連串又急又燥的問話,砸得許父額角隱隱冒起了冷汗,一時間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譽心中的不安越發(fā)大,猛地抬手抓住許父的肩膀,聲音不自覺拔高,“三舅,你說話啊!歲寶到底怎么了!?”
“譽兒!撒開你舅舅!沒大沒小,這是你舅舅,在怎么急也得好好說話!”
周母的呵斥讓周譽意識到自已失態(tài),慌忙松開許父,說了幾句抱歉的話語,但臉上焦躁急切的神色依然沒變,目光灼灼地盯著許父,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周圍看戲的人開始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許父自知瞞不過,肩膀頹然垮下,再也撐不住那副故作鎮(zhèn)定的模樣,滿是無奈地拉著周譽來到外面沒人的角落,跟著的還有周母。
周母眉頭蹙了起來,她最了解自已這個三哥,見他這反應(yīng)和神情,心里隱隱有了個不好的猜測。
望著三哥那佝僂蹣跚的背影,周母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臉色也白了幾分,視線移到周譽身上,只見他面色黑沉,渾身泛著焦躁。
周母眼底浮上了抹濃濃的擔(dān)憂,若真是若她所想......
那她家周譽該如何承受,依他那性子,十有八九會發(fā)瘋,但轉(zhuǎn)念又一想,這何嘗又不是件好事兒,他父親本就不愿.....
正想的功夫,前方的許父停住了腳步,周母也收起了心中思緒,換上什么都不知的表情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許父。
面對兩道炙熱的目光,許父吞了吞喉嚨,偏著頭,視線看向河邊那棵歪扭粗壯的老柳樹,腦中驀然浮現(xiàn)出,歲安小時候和周譽在這棵老柳樹下玩耍的模樣。
歲安小時候長得好,眼睛又大又亮,皮膚白白嫩嫩像塊軟乎乎的糯米糕,村里就沒有比他長得更好看的小孩。
性子乖巧懂事,說話奶聲奶氣惹人憐愛,他這外甥第一次回來就看上了歲安,哭著鬧著說長大要娶歲安當(dāng)媳婦,怎么哄也哄不好,沒了法子,他就答應(yīng)說,長大后就把歲安嫁給他。
當(dāng)時只以為是小孩子玩笑話,不成想周譽還真把這事兒記在了心中,每年都會回來一兩次看歲安,給人帶好吃的好玩的,真把人當(dāng)媳婦看。
后面他想了想,覺得歲安這身子八成也娶不了媳婦,就想著嫁給周譽也行,算得上是個好歸宿。
可沒成想他那妹夫覺得歲安是個男孩兒,不能生孩子不說,身體還多病,堅決不同意這事兒。
隨著歲安漸漸長大,身體越發(fā)弱,連帶著他妹子也不愿意周譽娶歲安。
按他妹子的說法是,本身家里要供周譽讀書就很花錢,若是娶了歲安,那就更是燒錢,所以私底下就和他說了,這樁婚事作廢。
周譽不在意父母的想法,性格有些極端,從小就是那種想要什么東西就一定要拿到手,為此在家里大鬧了一場。
周父和周母沒了辦法,只好約定雙方各退一步。
說若是周譽考上秀才,那就允許他娶歲安,但只能是當(dāng)小,必須還得娶個女子作為正妻,為家里傳宗接代。
周譽同意了,反正他只要能將歲安帶回家,怎么樣都可以。
但秀才哪里是能隨隨便便就能考上的。
許父倒不是覺得周譽考不上,只是覺得要等的時間太長太長,加上張?zhí)m懷孕,家里實在拿不出多余的錢,這才起了將歲安‘嫁’出去的心思。
當(dāng)時媒人找來的當(dāng)日他并沒有同意,而是在第二天時去了一趟周譽家,問他家要不要將歲安提前接去,或是借一點銀錢給他應(yīng)急。
但兩者都被拒了,他實在沒了法子,這才答應(yīng)媒人,將歲安嫁給葉戚。
雖他是無奈之舉,但此時面對周譽詢問,心里還是止不住地心虛,不知如何回答。
周譽順著許父的視線看向那棵老柳樹,曾經(jīng)和歲寶共同的回憶涌上心頭,眼里浮上些許暖意,同時心里也更加著急想知道歲寶到底出什么事兒了。
“三舅!!”
見許父又沉默不說話,周譽不耐煩地大喊了一聲,引得在遠處玩耍的孩童好奇地看了過來。
許父被喚回神,面對周譽緊繃的下顎,知道該來的躲不掉,嘆口氣,垂著眼瞼死盯著腳邊的黑泥,嘴里支支吾吾地說:“前幾個月,有人上門說親.....我給嫁了。”
最后一句聲音很小,也很模糊,周譽沒怎么聽得清楚,但聽到前面那句‘有人上門說親’他也猜得個七七八八。
呼吸變得急促,周譽又一次沒忍住,猛抓住許父的肩膀,力道大得讓許父倒吸了口涼氣。
但他此刻也顧不上這些,死盯著許父,顫著聲問:“三舅,你剛才說什么?什么說親,我好像聽錯了,你再說一遍。”
許父用力扒開周譽的手,眼眶有些發(fā)紅,對人道:“我把他嫁給別人了。譽兒,我對不起你,我也對不起歲安,當(dāng)初我就應(yīng)該在他還是襁褓的時候掐死他,這樣他就不用受這么多苦。”
說著,竟埋頭,掉起了眼淚。
周譽腦子嗡的一聲,所有聲響離自已遠去,只剩耳邊反復(fù)回響‘嫁給別人’四個字,盤旋在心口的焦躁和不安轟然炸開,化作滔天的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