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上山村陷在沉沉夜色中寂靜無聲,唯有葉梁家的窗戶透出淡淡昏黃,為這墨色的夜增添了份刺眼的色彩。
葉戚將手中剛完成的零件放在旁邊籃子里,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木屑,幾步來到窗戶旁,探頭往外看,殘月高懸空中,檐下蟲鳴刺耳。
“時間太晚了,今天先到這里,我要回去了。”他轉頭沖盤著雙腿坐在一堆碎木塊中間的葉梁說。
“啊?再等會兒唄,我手里這個馬上弄完就可以組裝了。”
葉梁揚了揚手里正在打磨的部件,眼下帶著兩抹青色,卻絲毫不影響他此刻臉上的神采奕奕。
“不行,太晚了,明日再做,我要回去了。”
葉戚毫不猶豫拒絕,抬手揉了揉額角,眼下同樣帶著兩抹青色,與葉梁不同的是,他面上是肉眼可見的疲憊。
他實在低估了葉梁對水力筒車的癡迷,這三日里葉梁每天天不亮就上他家去拍門喚他來干活,夜晚村里狗睡了才勉勉強強放他離開。
為了讓他多騰出些時間,甚至還把許歲安也接了過來,讓秀嬸兒幫著照顧。
原本他計劃花十日的時間來做好的水車模型,結果在葉梁急切態度的參與下,短短三日的時間,已經完成了大半。
“那行吧,你回去吧,我自已再弄會兒。”
葉梁也沒多勸,當然主要也是勸不動,他放下手中水車部件,站起身跺了跺腳,身上的木屑簌簌掉落,道:“我送送你們。”
葉戚轉身邊往外走,邊朝后擺手道:“不用,也不遠,你也早點休息,別猝死了。”
葉梁勸不住葉戚,同樣的葉戚也勸不住葉梁,葉戚前腳剛離開,葉梁一個轉身又埋進了木塊堆里。
葉梁家堂屋炭火燒得通紅,屋子彌漫著暖意,許歲安蜷縮在軟椅上睡得正香,秀嬸兒給他蓋了張小被子,坐在旁,用手撐著下巴,點著頭打瞌睡。
聽到葉戚進來的動靜,秀嬸兒猛眨了兩下眼驅困,打著哈欠站起身,眼里帶著濃厚困意,悄聲問:“結束了?”
葉戚點點頭,上前輕手輕腳地連人帶被抱起,沖秀嬸兒說了幾句謝別的話后,轉身走出了屋子。
秀嬸兒將他們送到大門口,等兩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夜色里,才收回視線,轉身去另一邊的屋子里尋葉梁。
倒不是她不想留兩人在家里過夜,而是家中實在沒有多余的房間和被子,心有余而力不足。
月光幽幽傾瀉在安靜的村中小路上,樹影婆娑晃得路面明暗交錯,葉戚抱著許歲安,每一步都邁得很穩。
偶有夜風正面吹來,葉戚便會側身用背擋住,確保懷里的人不被風吹到。
朦朧中,許歲安感覺自已好像坐在一個不會動的秋千上,偶爾會輕輕晃動,但很快又會停下,這使得他有些不開心,他想要秋千晃起來。
可是不管他怎么做,秋千都紋絲不動,許歲安很生氣,也不知腦子里是怎么想的,居然張口就去咬秋千的繩子,想以此來泄憤。
結果秋千沒咬到,倒是把自已舌頭咬到了,舌尖的劇痛瞬間他從睡夢里喚醒,眼底也聚上一層水霧。
“怎么了?”
感受到懷中人的動靜,葉戚低頭看去,見人張著個嘴巴,皺著眉頭,委屈巴巴的模樣,又問:“做噩夢了?”
許歲安沒說話,憋著眼淚將頭埋進了葉戚懷里,悶悶地說:“沒事兒。”
睡覺咬到舌頭這種蠢笨如豬的事情,他才不會和葉戚說,太丟臉了,有損形象。
“真沒事兒?”葉戚追問,他感覺許歲安看起來不像是沒事兒的樣子。
許歲安下意識搖頭,但因為頭埋在葉戚懷里,動作看起來像是在用臉蛋蹭葉戚的胸膛。
葉戚沉默了半分鐘,他算是發現了,許歲安這人不但愛招些討厭的小動物喜歡,還特別愛撒嬌。
待情緒稍微平復后,許歲安這才發現自已被葉戚抱在懷里,抿了下唇,他仰頭沖人道:“葉戚,你放我下來,我自已走。”
此處距離家門口也沒多遠,葉戚見他是真想自已走,便未作多言,將人放下。
不過小路崎嶇,光線又暗,他雖將人放下,但還是伸手打算牽住許歲安的手。
“你的手好冰。”
手剛碰到許歲安的手腕,就聽見這么一句話。
葉戚蹙眉,還沒來得及收回手,就被兩只溫溫軟軟的手握住,同時耳邊傳來許歲安獨有的輕軟聲線,“我幫你捂捂。”
幾縷淺淡的月光灑在許歲安頭頂,稀疏卷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他正低著頭,專心致志地為自已捂手,時不時還低頭哈口熱氣,鼻頭被夜寒凍得有些發紅。
過了幾息的時間,葉戚回神,面無表情地抽回自已的手,并隔著幾層衣服握住許歲安的手腕,聲音比風還冷:“回家。”
許歲安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茫然,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葉戚拉著往家走。
為此,他的腳步還踉蹌了幾下,待他穩住身形,眼里就只剩下了葉戚挺拔的背影。
不過當視線觸及葉戚那雙通紅的耳朵時,許歲安眼底的茫然褪去,心中恍然,難怪葉戚突然著急回家,原來是耳朵被凍紅了。
*
忙碌了五六日,水車的模型終于做好,且實驗非常之成功。
小小的水力筒車模型,在他們制作的縮小河道里自動運轉起來的那一刻,葉梁蹦得三尺高,手舞足蹈的樣子隱隱有返祖的現象。
葉戚雖早有預料,但臉上還是露出了幾分喜色。
兩人拿上所有模具,當即就奔向村長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