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戚沉默地撫著許歲安輕薄發(fā)顫的脊背,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在不確保自已能做到的情況下,他不會輕易做出承諾。
人的一生有太多數(shù)不清的變數(shù),許歲安與他年紀都尚小,將來要走的路還很長,誰也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
許歲安想要的答案對此時的他來說太重,太重,太重。
更何況,許歲安只是多日以來內(nèi)心積壓的不安情緒爆發(fā),害怕再次被拋棄而病急亂投醫(yī),急需一個承諾來治療自已惶恐的心。
不管這個承諾是真還是假,能否做到。
恰恰因為這樣,他才更不想做出這個承諾。
但他可以保證,在兩人沒有和離之前,他是許歲安一個人的,當(dāng)然許歲安也是他一個人的。
在話問出口的那一刻,許歲安就后悔了,此時沒有聽到葉戚的回答,他不但沒有失望,反而還有些慶幸。
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已到底想要聽到什么回答。
如果葉戚回答‘不會’,那他的心估計會難過得死掉。
可如果葉戚回答‘會’,他的心也會難過得死掉。
所以最好的回答就是不回答。
檐外殘陽余暉,朔風(fēng)卷著枯葉拂過窗欞發(fā)出簌簌輕響,絲絲浸著涼意的風(fēng)順著窗縫剛探了個頭,就被屋內(nèi)暖融融的氣息融化。
葉戚坐在床邊,手里拿著被熱水浸濕的帕子,動作輕柔地給床上睡著的許歲安擦拭淚痕。
睫毛濕黏成縷結(jié),眼尾鼻尖泛著潮濕的紅,嘴唇微張輕吐氣息,每一次輕淺的呼吸都牽得胸口微微起伏,葉戚手上的動作輕了又輕,疼惜憐愛自眼底彌漫溢出。
給人擦完淚痕,攏了攏被子,葉戚起身拿上先前畫的水力筒車,悄聲走了出房間。
遠處灰白的云層壓在山尖,空氣中泛著凜冬將至的寒氣,葉戚眼底凝著抹化不開的墨色,隨意緊了下松散的領(lǐng)口,朝著葉木匠家的方向大步而去。
*
“葉戚?”
開門的是葉梁,嘴里還含著塊餅,熱情招呼道:“吃飯了沒,沒吃的話進來一起吃。”
“吃過了,我有事找你。”葉戚此時已經(jīng)恢復(fù)了素日里那副溫和含笑的模樣。
“進來說,冷死了。”葉梁搓著胳膊,側(cè)開身子,示意葉戚進門,視線掃過葉戚只穿了兩三件衣裳的領(lǐng)口,不由問:“你穿這么少,不冷啊?”
“還行,我就不進去了,給你看個東西。”
葉戚說著,從袖子里掏出水力筒車的圖紙在葉梁的眼前展開。
圖紙畫得很詳細,制作步驟,工作原理,每個零件的作用都在旁邊用小字描寫的清清楚楚。
葉梁只看了幾息的時間,眼睛陡然瞪大,下意識就上手去奪葉戚手里的圖紙,想要看得更清楚和仔細些,好在葉戚眼疾手快往后一退,他落了個空。
“哎哎哎,有話好好說,搶人東西可不對。”葉戚在空中晃著手里的圖紙發(fā)出唰啦唰啦的聲音,嘴里開玩笑道。
葉梁迅速將嘴里剩余的餅子嚼吧嚼吧咽下,眼里滿是興奮,迫不及待地開口,“你這東西哪里來的!”
說話間還不時噴出些碎餅的殘渣,惹得葉戚嫌棄地往后退了好幾步,確保葉梁嘴里的殘渣噴不到他才停下,回答:“正規(guī)渠道來的,怎么樣?有沒有興趣參加?”
葉戚雖知道水力筒車的原理,但沒有上手實際操作過,所以他需要一個幫手,而葉梁這種心性簡單又癡迷木作的人再合適不過。
“有!有!有!那簡直是太有了!”葉梁頭點出殘影,雙眼發(fā)著熱光盯著葉戚手里的圖紙。
天知道他剛看到的時候,心里有多激動,像是看到一見鐘情的心上人般,頓時天地萬物在他眼里皆消失,只余那張水力筒車的圖紙,恨不得捧到手里細細研究舔舐。
不用人力和畜力的自動水車,曾經(jīng)他也幻想過,為此還苦心鉆研過幾年,但至今也只是有個大概輪轂,壓根沒有葉戚剛才那張圖紙詳細。
“那你吃完飯,拿上軟尺,咱們邊走邊聊。”葉戚道。
“還吃什么飯啊,我不餓!”葉梁扔下這話,就像陣風(fēng)似的,消失在葉戚眼前,兩個眨眼的功夫,就見葉梁手拿軟尺,兩眼放光地盯著他道:“咱們?nèi)ツ膬海俊?/p>
身后秀嬸兒的喊聲傳來,“葉梁你干啥去!不吃飯啦?”
葉梁頭也不回地回喊道:“吃飽了,我有事和葉戚出去一趟!”
不待秀嬸兒回話,葉梁就沖到葉戚前面,轉(zhuǎn)頭沖他招手催促道:“走啊!”
身后隱約傳來秀嬸兒和葉木匠罵葉梁臭小子的聲音,葉戚笑了下,大步跟上,“往右邊走,去河壩那邊。”
兩人并肩往村子河壩方向走,葉梁手里拿著圖紙,邊看邊和葉戚討論一些他沒懂的地方。
葉戚也耐心給他講解,幸而葉梁在這方面有點天賦,基本上葉戚一點就通,有些地方還能舉一反三,這讓葉戚更加覺得自已選他做搭檔是個非常正確的選擇。
走到河壩邊時,葉梁已經(jīng)全部弄懂了圖紙上的內(nèi)容,同時也知曉這圖紙是葉戚所畫。
雖然葉戚說這東西不是他研究的,是他在古書上偶然看到的,但葉梁還是很佩服他。
畢竟不是誰都有那么好的悟性和記憶,只偶然看了幾眼就能將各處細節(jié)分毫不差地記在腦中,并還能栩栩如生地畫出來。
眼里對葉戚的崇拜那叫一個熱切,看得葉戚起一身雞皮疙瘩,直呼讓他正常些。
“那我們來這里干什么?”葉梁站在河壩旁邊,視野里是霜浸田壟的田地和岸淺流平的河流水。
“還有你拿軟尺干甚?”他又舉了舉手中的軟尺。
“觀察一下子咱們村子的地貌,丈量田地和河道的距離。”
葉戚從他手上拿過軟尺,繼續(xù)解釋:“水車造價不低,水力筒車更是前所未聞,村長族長必認我們是紙上談兵。”
頓了頓,道:“所以我計劃按村田地貌等比制個模型,待試驗有成,才能令他們信服,投入錢財制作。”
這才有底氣與人交涉,謀得自已想要的東西。
葉梁恍然點頭,“原來如此,我還真沒想到。”
末了,還夸了一句,“我發(fā)現(xiàn)你這人自從結(jié)契后,不但性格變好了許多,就這腦子也聰明了不少。”
葉戚笑了笑,拿出炭筆和紙張,揚起手中軟尺,沖人道:“那咱們就開始吧。”
葉梁將圖紙疊吧疊吧放在懷里拍了幾下,“行,你說我做啥,我就做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