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圖三十二歲考中舉人。
運氣好撿了個漏,被任命為丹平縣的縣令,至今在其位已有十余載。
在他任職的期間里,境內雖無流民作亂,但也無祥瑞呈報,賦稅更只是堪堪完納,堪稱政績平平的典范。
十年里他經歷過三次京察,但每次得到的批語都是一句,‘守成有余,進取不足’。
漸漸地他也就歇了想往上升官的心思。
不過因丹平縣是個偏遠縣城,皇城那邊的人極少注意這里,他這個縣令倒也當得自在。
更何況城中商戶每年皆要給他上供不少銀錢,也算得上財權不缺。
這次的京察他本欲和往年一樣,隨便應付過去,沒成想丹州知府給他來了信件。
信上言明,知府已年屆七十,不日便要上表請辭,有意舉薦他繼任此職,望他能在巡按御史到此之前,做出些許亮眼實績。
陳圖好不容易歇下的升官心思被這封信又重新勾了起來,距離巡按御史到達此地還有小半年的時間,猶豫再三后,他還是決定拼一拼。
正好今年冬季獸患猖獗泛濫,他便想著將這樁難事徹底解決,也算得上是個可圈可點的功績。
可惜事與愿違,落得個出師未捷身先死,解決獸患的事情八字還沒一撇,自已反倒是差點喪生于狼口。
陳圖心中暗自哀嘆,看來他這輩子注定與升官無緣。
傷腿疼痛,心中煩悶,陳圖便往車窗處挪了挪,抬手推開了半扇窗,探頭往外看,冷風撲面而來,倒是吹散了幾分心中郁氣。
與馬車并行的是救他的那位少年,聽王木說是叫葉戚,也是丹平縣的人,在他的懷中還護著個更小的少年。
他對那小少年護得是十分精細,將人圈在懷里,用自已的外袍嚴嚴實實地裹住,不讓冷風侵入半分,而他自已的雙手卻被凍得通紅。
馬蹄偶踏碎石顛簸時,他搭在人腰上的手會下意識收緊,低頭查看懷中人的情況時眉眼極為柔軟。
也不知兩人是什么關系,居然能讓這個叫葉戚的做到如此地步,反正陳圖是對自已兒子都沒這么好得夸張。
恰在他愣神的功夫,葉戚側頭朝他看了過來,兩人乍然對上視線,偷看被人逮了個正著,陳圖有些尷尬地朝人笑了笑。
葉戚早就發現陳縣令的視線了,本以為對方會和自已搭話。
結果等半晌,這位縣太爺不但沒說話還一直盯著他看,甚至還看愣了神,葉戚心里怪異得慌,主動看了過去。
“聽王木說,你也是丹平縣的人,具體是哪個村的?”縣令主動開啟了話題,聲音還有些許虛弱。
“石碾上山村的人。”
葉戚淡笑回答,語調平平整整,既無刻意逢迎的謙卑,也不見畏首畏尾的局促,引得陳圖心里對他好感多了不少。
末了,葉戚又關切地補問了一句,“大人身上的傷可還好?”
先前他見陳圖流了不少血,就給人吃了枚人參丸。
“好多了,多謝你的藥。”
陳圖這句謝謝是真心實意的,葉戚給他的藥吃下沒多會兒,原本萎靡的精神就好了不少,想來價格應當不便宜。
在他的記憶中,丹平縣的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里可沒有葉戚這號人物,說明葉戚要么是個窮書生,要么是個地里刨食的農家子。
看葉戚的氣度來說,更傾向前者。
但終歸也是個窮的,能將這等好東西毫不猶豫地給他吃,就算是故意討好他這個縣令,陳圖也還是難免覺得有些感動。
葉戚淡淡一笑,“大人不必客氣,這些年里您將丹平縣治理得井井有條,百姓安居樂業,實乃是小人敬佩之人,能屈尊吃小人的東西,已是小人之幸。”
陳圖雖自知自已這個縣令當得一般,但有自知之明不代表不喜歡被人夸贊。
況且葉戚的臉上無任何諂媚逢迎的意味,眉眼間坦坦蕩蕩,語氣理所當然,仿佛說出的話不是夸贊而是事實。
不由讓他產生了種錯覺,他這個縣令確實如葉戚所說,當得非常之出色。
陳圖的眉間染上幾分欣意,越看葉戚越發覺得順眼喜歡。
若先前開啟話題只是為了緩解尷尬的話,那現在他是真心想和葉戚聊上幾句。
初冬的山路被一層枯褐的落葉厚厚覆著,車輪壓上去簌簌作響,葉戚與陳圖兩人一來一往的交談聲混合在其中。
這期間里陳圖嘴角的笑容就沒下去過,心里越發覺得葉戚此人不錯,說話進退有度,舉止不卑不亢。
特別是兩人偶爾談到某些無關緊要的政事時,葉戚每次提出的觀點見解都讓他有種在和同僚交談的錯覺。
若不是已經知道葉戚還是個白衣書生,他都要以為這人其實是個秀才舉子。
“我觀葉小友學識淵博,于民生吏治的見解不差于我,為何沒有參加歷年的科考?”陳圖很疑惑,“想必若是葉小友的話,高低也能中個廩生。”
聽到陳圖的問話,葉戚眼底神色微閃了下,終于提到這個話題了,也不枉他前面鋪墊了這么久,說了這么多恭維這縣太爺的話。
斂下心中思緒,葉戚微垂眼眸,長嘆了口氣,面上故作悔恨道:“說來也不怕大人笑話,小人曾確在書院讀書有意科考,只后來年紀稍長便染了些惡習耽擱了學業,彼時不知事物深淺,不以為意,后父母相繼身亡,才方然悔悟。”
這番話將一個曾經年少不知事、誤入歧途,又因父母身亡,幡然醒悟卻追悔莫及的落魄書生形象,勾勒得入木三分。
連聲音里都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喑啞,任誰聽了,都要生出幾分惋惜來。
果不其然,陳圖立馬安慰道:“葉小友不必自責,世間大多人年少時都誤入過歧途,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悔改,然葉小友如今已然回頭,并踏入了正途,從前的事兒就當是個教訓,沒必要緊抓不放,徒曾煩惱。”
葉戚苦笑,半真半假地將從前原主干的那些事兒告訴了陳圖,他沒說原主爹娘是因為原主死的,只說一個為養家累死,一個因沒錢治病而亡。
還說了父母最希望的就是他能科考成才,但如今他因名聲不太好,不知道還能不能參加科考圓了父母生前愿望。
陳圖沉吟了會兒,見葉戚臉上充滿了苦澀和悔恨,細細問了葉戚因為哪些事兒而名聲不好,葉戚避重就輕地說了些小事兒。
陳圖眼神閃了閃,沒有說話,過了會兒后,像是下定什么決心似的,道:“葉小友不必擔憂,你說的這些其實也不是什么很大的問題,你盡管報名明年的縣試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