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林思平氣成這樣?
他氣的不是老丈人,更不是眼前的大舅哥和小舅子,而是專程請過來給他幫忙的這幾位伴郎。
交朋友交到一群倀鬼,也不知道該說林思平的運氣好,還是差?
顧明眨巴著眼睛:那現在咋辦,要不咱倆喝?
林思成搖搖頭:倒非不能喝。就算這四個王八蛋不幫忙,大不了他和顧明多吐幾次。
但問題是,如果后面還有這樣的游戲怎么辦?
得想個招。
轉著念頭,林思成往桌邊湊了湊,離著還有一步,獻茶官攔住了他:“兄弟,再往前就犯規了。”
“咦。”林思成裝作沒聽懂,“還有規矩?”
“當然!”獻茶的堂兄點著頭,“你們不能碰桌子,只能站在一米外。不管誰挑,挑中哪杯指那杯,我們給你端過來。”
這是怕伴郎耍賴,故意把桌子碰倒。
但沒用:你碰倒一桌,后面還有十七桌。
“明白了!”林思成笑了笑,“大哥,我不靠近,就遠遠的看兩圈行不行?”
遠遠的看兩圈……這有什么用?
不管是水還是酒,都是透明的,酒杯并沒有做記號,這能看出什么?
猜忖著,獻茶官指了指:“可以!”
林思成說了句謝謝,繞著酒桌轉了一圈。
邊轉,邊輕輕的抽動鼻子。
可能是重生的原因,他的身體比前世更為強健,順帶著感官也更為靈敏。雖然站在一米外,林思成依舊能清楚的嗅到醬香酒獨特和香精味。
但沒用:杯子挨著杯子,間隔距離太短,人又站的太遠,他沒辦法分辨出哪一杯沒有香精,哪一杯有。
看來這個辦法用不了,就有點難辦了。
那還能有什么招?
林思成微微皺眉,圍著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幾個娘家的小伙對視了一眼,想著林思成是不是要出什么歪招。
正暗暗警惕,林思成突地一停,眼中閃過一抹亮光:“大哥,這個酒,是不是必須得新郎來挑?”
“這個無所謂,誰挑都行!但有一點:誰喝都行,就是新姑爺不能喝:大喜的日子,不能讓他醉醺醺的入洞房,對吧?”
獻茶官笑了一下,“就是逗個樂呵,沒想過難為誰!”
話還沒說完,身后傳來嗤笑聲:“這還不叫難為人,你們這是故意整人!”
所有人一頓,往后看了一眼:說話的是伴郎之一,就站在林思平旁邊,不知道是裝的還是真的,臉上透著幾絲仗義直言,憤憤不平的神色。
林思平的臉直接黑了下來,又努力的朝著獻茶官擠出了一絲笑:“大哥,他喝醉了……”
“林思平,我沒醉!”伴郎梗著脖子,指著酒桌,“不信你問問兄弟們,這是不是整人?”
三個伴郎,竟然齊齊的點了一下頭。
林思平的黑成了鍋底,顧明捏住了拳頭:這幾個狗日的看熱鬧不嫌事大?
今天是來結親的,不是來尋仇的,你他媽找的那門子的茬?
還伴郎……我去你娘的……
他正要說點什么,林思成擺了擺手,看著伴郎:“兄弟是澄江人?”
伴郎愣了愣:“對!”
“第一次參加西北的婚禮吧?”
伴郎又點頭:“對!”
“怪不得?”林思成笑了笑,又看著獻茶官,“大哥,鎮場公在吧?”
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獻茶官往上指了指:“當然在,是佳佳的二舅,這會在樓上陪押禮公喝茶!”
“那戒尺在不在?”林思成比劃了一下,“不一定就是尺,也可能是棍,上面綁著紅綢!”
獻茶官愣了一下:這個還真有。
之前一直提在佳佳二舅的手里,迎親團來了后,他陪著押禮公上去喝茶,才順手放到了禮桌上。
獻茶官回過頭,看了看墻根下的一張圓桌:桌面上堆著娘家的回禮,禮品的頂上橫擔著一根雞蛋粗細,長約四尺的榆木棍,上面綁著紅綢。
林思成跟著瞅了瞅,朝著坐在圓桌上磕瓜子的幾個年輕人拱了拱手:“這幾位是副妝公和侍衛大哥吧?”
幾個小伙愣了愣:副妝公他們知道,舊社會新娘出嫁,負責押送陪嫁的族親。
現在不需要押送,但得出力:新娘陪嫁的空調、冰箱等大件,全都得他們抬上樓。
但侍衛又是干什么的?
正狐疑間,獻茶官贊了一聲:“兄弟年紀輕輕,竟然還是個懂行的?”
“懂行談不上,就是聽大人講過一點!”林思成笑了笑,“大哥,還得問一問:今天的六色陪郎,就必須得是六個嗎?”
六色即六禮,又指紅、藍、黃、褐、青、黑。
古代的時候,六色陪郎除了押禮送禮,護新郎新娘,還得代酒、破陣、過文武關,有時還得扛揍。
獻茶官一臉奇怪:你既然知道六色郎,那不是六個,還能是幾個?
剛轉了個念頭,他又愣了一下,“咦”的一聲:好像不對?
獻茶官下意識的回過頭,看了看禮桌上的紅綢戒尺,又看了看圍著桌子磕瓜子的那一圈后生。
隨后,他又看了看林思平身邊的四位伴郎,又看了看林思成,眼底閃過一抹亮光:這小孩,可以啊?
心中暗贊,獻茶官點點頭:“雙數就行!”
林思成又確定了一下:“兩個行不行?”
“當然!”
一聽“兩個”,獻茶官更加確定了,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又往后招了招手,“小豐,你們過來,戒尺也拿來!”
嗑瓜子的幾個小伙頓了一下,全部起身,走了過來。
面相稍微老成的那位提著木棍。
和獻茶官對了個眼神,知道剩下的再不用說,都懂。林思成又回過身,朝著四個伴郎拱了拱手:“幾位兄弟打了頭陣,想來喝的有點多,先到旁邊休息休息!”
幾個伴郎莫明其妙:這人什么意思?
攔路酒不喝了,剩下的關不闖了?
還是說,今天的親不迎了?
看幾個伴郎站著不動,獻茶官接過戒尺,在地上點了兩下:“來,哥幾個,紅郎(陪郎頭領)發話了:幫陪郎官移移駕!”
幾個小伙先是一愣,看到獻茶官使眼色,又嘻嘻哈哈的開始捋袖子:“幾位兄弟,郎官(新郎)之下,紅郎最大:他都發話了,幾位動一動吧,別傷了和氣!”
幾個伴郎都愣住了:紅郎是啥,這又是要干嘛?
林思平更是一臉懵逼:不是……剛還好好的,怎么突然間,林思成就鼓動著娘家的親戚,要對付伴郎?
他剛要說什么,春梅姐瞪了他一眼,堂嫂也沖他搖搖頭,意思是讓他閉嘴。
“不是,他們要干啥?”剛才說娘家整人的那位瞪著眼睛,“搞清楚,我們是伴郎,是來迎親的!”
“迎親可以,但別說酒話!”林思成指著旁邊,“坐旁邊喝口茶,緩口氣,看著就行!”
“我不去你能怎么滴!”這人梗著脖子,“你還能打我?”
林思成笑了笑,剛要揮手,旁邊的一位伴郎猛的拉他一把,把梗著脖子的這位拉到了旁邊。
“兄弟,都是自家人,大喜的日子別傷和氣!”他看著林思成,努力的笑了笑,“我家是陜北的,規矩我懂:我們去喝茶……”
林思成笑了笑:“好,辛苦了!”
梗著脖子的那位一臉不服氣,還想說點什么,自稱陜北的這位捂住了他的嘴:“喻浩,求你別說了,他們真敢動手……”
喻浩愣住,滿臉的不可思議:不是……這他媽的可是結婚的大喜日子,你動手?
隨后,他看了看面無表情的林思成,以及站在旁邊冷笑的顧明。又看了看七八個虎視眈眈,好像一聲令下就敢沖過來的小伙,心里一慫。
“不是……怎么跟土匪一樣?”
“別胡說!”陜北的那位推了他一把,“電影老虎城看過沒有?啊,沒有?那白鹿原呢?”
“他們不是土匪,但他們是專門防土匪的。”
清末民國,老百姓吃不飽肚子,就只能上山。導致西北,特別是關中周邊的山上的土匪寨子賊多。
好的和結寨的農民沒啥區別,該種地種地,該收糧收糧。但壞的,那自然無惡不做:搶糧,搶錢,搶丁壯,搶女人……但凡能搶的,就沒他們不搶的。
而其中,他們最愛搶的就是這種男女結親的時候:或是搶男方當做彩禮的錢糧,或是搶女方家的陪嫁,同時連新娘一塊搶。
沒辦法,不可能眼睜睜的看著讓土匪搶。時日一長,就形成了新的習俗:接親時,男方長輩帶族中后生往女方家押禮。俗稱押禮公,或押禮先生。
回來的時候,女方長輩帶女方的族兄族弟押陪嫁。俗稱押妝公,押妝先生。
同時,兩方還要防止婚宴期間,鄰村或本村的仇家來鬧事。所以,押禮公和押妝公又稱鎮場公。
解放后,土匪沒了,但鬧事的還有,而且賊多:基本十家結婚,至少八家得在酒宴上打一場。所以,這個習俗一直保留了下來。
包括現在西北一帶的農村依舊有這種習俗:前一天安排活計的時候,會專門交待族里或村里的青壯,不管你是端盤子的,還是迎客的,只要有鬧事的,一律扔下手里的活,把人摁住抬下去。
摁不住怎么辦?
當然是打到能摁住為止。
林思平年紀小,不知道這個習俗。但春梅知道,堂嫂也知道。
幾個外地的伴郎當然不知道,但陜北那地方民風更彪悍,那位伴郎一清二楚:喻浩再要是敢瞎幾吧起哄,少說也得挨幾個嘴巴子。
幾個伴郎聽故事一樣:“不是……林思平怎么不說?”
“因為他不懂!”陜北的這位搖搖頭,盯著喻浩,“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同一個班,同一個宿舍,還是上下床,憑什么林思平混這么好?但今天再別鬧了,再鬧,吃虧的是你……”
喻浩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紅,剩下的兩個恍然大悟:就說這狗日的怎么這么積極,想著方兒的給林思平找節目,原來是嫉妒心作祟?
自己的腦子里也是裝了屎:以為只是逗個樂呵,一直跟著他起哄?
幾個伴郎越想越氣,恨恨的瞪著喻浩……
掃清了障礙,沒了掣肘,林思成準備大顯身手。
他捋了捋袖子,又轉過身,笑吟吟的看著林思平:“思平,你信不信我?”
林思平頓了頓:“信!”
要說之前,他多少兒有點懷疑:雖然他爸和他媽經念叨,像春梅姐,想起來也念叨,說林思成怎么怎么樣。
還有表舅(顧開山),一說起來就感慨,說顧明的干爺爺生了個好孫子,說他干弟生了個好兒子。
更有顧明,見他就吹:林思成多厲害,多牛逼。但問他怎么牛逼,怎么厲害,他又不說。
林思平就覺得:林思成肯定要比他優秀一點兒,但再優秀,和他也不過同歲。
所以到這兒被攔住后,春梅姐說,她想把林思成叫過來的時候,林思平有些不以為然:與其叫林思成,還不如給表舅(顧開山)打個電話,請他向老丈人求求情。
直到剛剛:雖然感覺林思成好像沒干什么,但一言一語,舉手投足的那份從容,那份自信,仿佛這里就沒有他解決不了的問題?
轉念間,林思平又點頭:“思成,我信!”
“信就好!”林思成指著酒桌,壓低聲音,“從左到右,數數會吧?我說幾,你就拿第幾杯……”
“啊?”林思平愣了愣,“你還不如你自己挑?”
“廢話:今天是你結婚!”林思成瞪了他一眼,“風頭全讓我出了,你這個新郎往哪擺?”
林思平頓了一下,反應過來,半是感激,半是玩笑:“你確定不是出丑?”
“出丑也是你出,反正我不出!”林思成推了他一把,“麻溜的!”
說著又一指顧明:“我和你喝!”
“喝就喝!”顧明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幾杯辣水兒,大不了多吐幾次!”
“我們又不是不能喝?”春梅姐挽住堂嫂的胳膊,“走!”
獻茶官盯眼看著:就感覺,弄走了那幾個王八蛋,氣氛突然就正常了起來?
還有后面來的這倆,特別是長的賊俊,比林思平還像新郎的小伙,越看越有意思:有擔當,有魄力,性子沉穩不說,臨機應變的手段也不差。
看到幾人走了過來,他拱拱手:“兩位兄弟貴姓?”
“大哥,我免貴姓林,思平是我堂哥,我是堂弟!”林思成又指了指顧明,“這位姓顧,是思平的表哥!”
這么年輕?
獻茶官驚訝了一下,壓低聲音:“林兄弟,我要不要給你放放水?”
幾個齊齊的愣了一下: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