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墻,紅標。
墻壁光溜溜,沒有任何可以抓手的地方。
窗口狹小,玻璃上凝著白霜,不銹鋼的柵欄泛著寒光。
一切都很是熟悉,卻又透著幾絲陌生。
這樣的地方,王瑃不是第一次來,從十六歲第一次坐牢到現在,已經整整四十年。
這一生,近一半的年華,伴隨她的只有鐵門、鐵窗、鐵鎖鏈。
但與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這一次,不可能再出去了……
“咣啷~”外面傳來開鎖的動靜,王瑃木然的抬起頭。
兩個女警進了監室:“021,提審!”
王瑃冷冷的瞥了一眼,動都不動。
兩個女警頗有些無奈。
看守所最怕的就是這一種:本身犯的就是死罪,沒有任何僥幸,必然是極刑。身體又極差,跟棺材瓤兒一樣,離死沒隔著多遠。
而且一犯起病來就痛苦的要命,她對于死亡的渴望,甚至要超過求生的欲望。
更關鍵的是,懸在她身上的線索太多,又必須得讓她開口。
所以關進來已經一周,基本一天三審,但王瑃能配合的次數屈指可數。即便去了也是干坐著,不管你問什么,我一概不張嘴。
看來今天也一樣……
轉念間,年輕的女警皺起了眉頭,剛要說什么,年長的卻搖了搖頭。
“王瑃,上級答應了你的要求,走吧!”
王瑃依舊沒動,只是抬了抬眼皮:“答應了哪一個?”
“要求是你向預審組提的,具體是哪一個,我也不清楚!”
王瑃默然
她提的要求很多,但她很清楚,能答應的,就那么一兩個。
那應該是哪一個?
下意識的,腦海浮現出年輕的聲音:我姓林,林思成。
頓然,王瑃精神一振,站起身,主動伸出雙手。
年輕的女警一臉奇怪:今天竟然這么配合?
往常都是三喝五訓,有時候還得說點好話哄一哄,今天卻一句都沒用上?
但這是好事。
兩人麻利的上了銬子,又扣好腳鏈。
然后,“咣啷啷~咣啷啷……”
聲音極響,甬道也極長,過了三道門,足足走了五分鐘。
還是那一間審訊室,里外兩層,中間隔著柵欄,房頂奇高,屋角裝滿了攝像頭,
四個人,坐在桌子后面,比昨天多了一個人。
三位都是熟面孔,已見過好多次,唯有一位,正低著頭寫寫畫畫。
看不到正臉,但只看身形、穿著,就知道很年輕。
王瑃瞇了瞇眼:就是這位?
但為什么沒穿警服?
正猜忖著,女警打開了審訊椅的擋板,讓她坐了進去。
“咣”的一聲,林思成抬起頭。
四目相對,目光交錯,林思成微微一笑:“王支鍋,又見面了!”
王瑃稍一錯愕:沒錯,就是這個聲音,她化成灰也忘不掉。
但為什么這么面熟?
霎時,她想起落網的前一刻,對方在電話說的那一句:王支鍋,我們見過……
肯定見過,這一點王瑃很肯定,但隔得太久,她死活想不起來。
回憶,努力的回憶,印象仍舊模糊。
再看面前的那張臉:五官俊秀,雙眉斜飛,眼角微斂,卻又如刀削一般。
眼眸柔和,但深處隱透精光,臉上帶笑,卻藏著一絲寶刃出鞘般的銳利。
王瑃喜歡看相書,也喜歡相人,相書稱:龍睛漸闔,藏毅含威。精光伏顴,機深萬千,赤透印堂,出山岳崩。
外柔內剛,智斷千鈞。
如果在亂世,這是典型的梟雄相。
但問題是:這種面相,她如果仔細看過,肯定不會忘。但無論怎么回憶,依舊沒什么印象?
看她皺眉思索的模樣,林思成取出一枚銅錢,輕輕一彈,在桌子轉了起來。
“骨碌碌碌碌~”
隨著聲音,記憶就如萬花筒,無數的畫面在腦海中涌現。
但王瑃的眉頭皺的更緊:還是沒什么印象?
銅錢越轉越慢,聲音越來越小,“咣啷”一聲,聲音徹底消失。
字面朝上,泛著傳世老錢特有的寶光,包殼潤亮,紫里透紅。
乾隆通寶,XJ紅錢?
突然,王瑃的眼睛一亮,目光像是刀子一樣,釘在了林思成的臉上。
八月廿二,潘家園……
她截了馬山的貨,順手設了個局。當時,三男兩女,這是其中一位……
一瞬間,無數的線頭從腦海中冒了出來,交織,纏繞,擰成了一團。
王瑃的眼睛慢慢睜大,忽而明亮,忽而黯淡。
原來那個時候,就被警察盯上了?
栽的不冤。
她“呵”的一聲,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原來是警察?”
兩個預審員對視了一眼:竟然主動開口了?
一周了,前前后后提審了二十多次,能想到的辦法全用了,但效果微乎其微。
每一次,王瑃往這一坐,不管你怎么問,問什么,她既不說話也不動。別說交待,連個表情都欠奉。
從前到后,她說過的話可能還不到十句,基本都是被問的不耐煩,審到坐不?。何依哿恕茵I了……我要上廁所……
今天絕對算是破天荒:不但剛一進來就主動說了話,表情還這么豐富?
果然,得對癥下藥。
兩個專家精神一振,但隨即,又一臉失望:不知道為什么,王瑃又恢復成那種無動于衷,意冷心灰的模樣。
接下來,她就會跟個泥塑一樣,不動,也不說,不管你怎么問,她就一直坐著。
直到坐不住,更或是開始犯病。關鍵的是,你還不敢不讓她走?
隔壁,一群人盯著監控屏幕。
于光,韓新,孫連城,乃至總隊長。
這幾位坐在四周,中間還有一位,肩章不是杠,而是橄欖枝。
他看看左邊屏幕里的王瑃,又看看右邊的林思成,將信將疑:“老李,你這個辦法靈不靈?”
總隊長也有些犯嘀咕。
如果馬山是塊滾刀肉,那王瑃就是塊死肉,爛到毫無掛戀,毫無生念可言的那種。
至親早被她送到了國外,自己又一身病,而且還是治不好的那種。對她而言,落網和等死沒什么區別。與其每天被病痛折磨,還不如早死早了。
對這樣的罪犯,常規的辦法對她根本沒用。
“領導,先看看……”
也就只能先看看。
審訊室里很是安靜:王瑃一動不動,像是在走神。兩個預審員,一個書記員,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最邊上的林思成。
他時而寫幾筆,又時而翻一翻之前的寫過的那幾張紙。
這是他臨時抱佛腳,向總隊的心理專家請教,給王瑃做的側寫。
有沒有用還不知道,用總隊長的話說: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又沒什么損失,你先試試再說……
又寫了一會兒,林思成抬起頭:“王支鍋,是不是很失望?”
王瑃沒說話,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你之前肯定很好奇:二十來歲的掌眼,眼力頂尖不說,江湖經驗還那么老道,威望更是高的沒邊,竟然能讓趙修能這樣的一方豪強言聽計從?”
“但當我坐在這里……哦不,應該是你被戴上手銬的那一刻,突然醒悟過來:什么高手,原來全是警察安排的?”
“潘家園不是碰巧,馬山落網也不是偶然,我與任丹華認識也非巧合,包括我當著任丹華和于氏兄妹修的那幾件古玩,以及在西單商場,我點出你安排的暗樁,全是刻意設計好的……”
“包括我的身份:鑒定高手,修復高手,楊彬外甥,趙老太太高徒,趙修能的師弟,全是假的……”
王瑃終于有了點表情,定定的看著他。
“我如果說不是,你肯定不信,那我說個你比較感興趣的!”林思成笑了笑,“我不是警察!”
王瑃愣了愣,“呵”的一聲,好像在說:編,你繼續編。
“真的!”林思成煞有架勢的點著頭,然后掀開衣領:“拜你所賜,見過你的那天,馬山派人砍的!”
好長的一道疤,從肩膀斜斜的貫穿到胸口。很新,明顯結痂不久。
王瑃甚至能看出來:這一刀是奔著要他的命去的,握刀的人準備砍完脖子后再鋸一下,所以傷口才這么長。
但不可能:就算是警察的臥底,哪有拿命臥的?
“知不知道馬山派了多少人?十八個!我要說我一打十八,你肯定不信……但如果我說,除了楊彬外甥這個身份,其余全是真的,你信不信?”
“我會元良印,我會龍門陣,更會認眼(尋墓)、開井……想來你也不信!”
王瑃“嘁”的一聲。
元良印可以背,龍門陣可以學,至于風水尋墓,難不成現在找個荒山野嶺,讓他現場演示?
正暗暗嗤笑,林思成站了起來,走到柵欄前,又伸出了兩只手:“那這個你信不信?”
王瑃瞇了瞇眼,隨即,眼珠猛往外突。
手指很長,手腕處的皮膚很細也很白,但手指和手掌卻很粗糙:
指背像是蛇皮一樣,隆起細密的皮屑。掌紋很深,仿佛用小刀割過,兩邊布滿了深褐色的龜裂。
這是經常接觸古瓷,鉛釉遇汗析出,蝕腐了皮膚。
指肚綠中泛藍:這是經常接觸銅器,鉛和銅綠滲進了肉里。
指甲上全是細密的白橫紋,邊緣厚不說,且長著肉芽?
這是汞殘留:只有鎏金器才有,但光摸沒有,只有經常性修復,高溫配制金汞齊,才會長出這種汞毒性肉芽。
關鍵的是,這幾種沒辦法偽造,需要常年累月的接觸古玩,手才會成這樣。
算少一點:沒有十七八年,也得十三四年。
再看看這張臉:二十,還是二十一?
知道她在想什么,林思成笑了笑,“我如果說,我叨奶嘴的時候就抱著古董當玩具,還穿開襠褲的時候就學鑒定,王支鍋你信不信?”
“我還會修復,像瓷器,除了極為少見的那幾種,比如柴、汝、鈞窯,剩下的我基本都能上手。像銅器,這個更少,但相對簡單,我基本都會?!?/p>
“我最擅琺瑯,能燒七次,也能點七次。字畫也會一點兒,只要不是糟成糠,我基本都能修復好。哦對,金銀器也會補一點,唐代八金,我會四種……”
王瑃看著他的手,像是要說什么。但嘴角勾了一下,又閉了回去。
盜墓靠的就是一雙手,王瑃是高手中的高手,又浸淫了大半輩子。她至少清楚:眼前這雙手上的痕跡想偽造也偽造不出來,她和宋秋花了近十年,也只能做到勉強像一點程度。
特別是指甲:只有補金器,才會配金汞齊,如果只是偶爾配一下,不可能長出汞毒性肉芽。
唐代四金不見得,但兩金肯定是會補的。
問題是,既然有這個本事,誰會當警察?
“馬山是我審的,慕陵陪墓是我找到的,楊吉生是我說服的,冷庫是我找到的。包括齊昊、齊松,都是我看著抓的……我說這一切都是我干的,你肯定也不信……”
聽到“慕陵陪墓”和“楊吉生”,王瑃抬起頭,盯著林思成的眼睛。
“王支鍋,你不用讀心,你讀也讀不出來?!绷炙汲尚α诵Γ骸耙彩乔?,你會的,我恰好都會一點!”
“包括盜墓?”
“對,包括盜墓!當然,得換個說法:考古!”
“你連警察都不是,竟然會這么多,更做了這么多?”王瑃半信半疑,斜著眼睛,“這算什么,江湖神探?”
“其實我也沒想到,自己竟然這么厲害?所以,人都逼出來的:拜你所賜,差一點連小命都沒了,怎么可能就這么算了?”
林思成指了指脖子,“江湖事,江湖了,換成王支鍋也一樣!”
王瑃冷笑了一聲:“你靠的是雷子,算什么江湖人?”
“江湖上還說,禍不及妻兒,罪不及父母,但王支鍋最喜歡的,就是殺人全家!”
“慕陵中的那六個人,其實是你殺的。還有任丹華的姐姐,于季川于季瑤兄妹的父母,也是你殺的。更絕的是,你栽贓給仇家,又當著他們的面幫她們報了仇……所以,這三兄妹才對你死心踏地,感恩戴德!”
林思成嘆了一口氣,豎了個大拇指:“高,實在是高!”
王瑃的瞳孔倏的一縮:“你怎么知道?”
林思成笑了笑:“你不是會讀心術嗎,讀一下?”
王瑃咬住了牙:“我讀你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