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燈泡懸在頭頂,鎢絲一閃一閃。
墻皮斑駁,像梅毒病人身上的潰斑。空氣濕而冷,夾雜著一股霉味,沉甸甸的墜在肺里。
關上鐵門,齊松仔細的打量。
岫玉、石髓、水晶、黃臘……全是不值錢的料子,還一塊比一塊大。
瞅了一圈,齊松看著墻角里的一樽蛇紋石:近有兩米高,油桶粗細,整個地下室再沒有比這更大的了。
跨過地上的那些玉料,齊松用出吃奶的力氣,又挪開兩口裝滿石頭的箱子。
蛇紋石就在箱子后面。
定睛一看,比之前看到的還要大,底座上還連著好大一塊。四四方方,像座石臺。
乍一眼,渾然一體,沒有一絲破綻,除了石頭,只有石頭。
但大姐說這兒有保險箱,那肯定就有保險箱。
齊松一寸一寸的摸,果不然,方型的底座上有幾道平齊的紋路。
很細微,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咬著手電,齊松掏出小刀,一點一點的撬。
“叭嗒”,石皮掉落下來,露出一只小型的保險柜。
輸密碼,開鎖,將將拉開柜門,“嘩”的一聲,紅的、綠的、黃的、紫的淌了一地。
頓然,齊松的瞳孔一縮。
紅的是人民幣,綠的是美金,黃的是金條,紫的是護照。
錢不多,也就十來沓,但火柴盒大小的金塊,足有四五十塊。
這一塊,就是一公斤。還有幾張銀行卡,國內的,國外的,香港新加坡的都有。
齊松估計,每張卡里少說也在百萬以上。
定了定神,他又翻開護照:他的,弟弟的,以及大姐的。甚至還有任丹華、于季川、于季瑤。
但名字已不是原來的名字,包括籍貫,家庭住址。
齊松很確定,這些護照都是真的,大姐絕對有這個能量。
再看日期,三年前。
原來那個時候,大姐就已經準備好了退路?
齊松猛松了一口氣,靠著冰涼的玉石。
以大姐的性格,想必早在國外安排好了一切,既便跑出去,也能過的很舒服。
等緩上兩年風頭過去,又能卷土重來……
正暗暗暢想著,“滴”的一聲,保險柜里傳來一聲輕響。
起初,齊松并沒有在意,以為是柜門開的太久,保險系統的提示音。
但突然,從身后閃起一道亮光,把地下室照的透亮。
齊松悚然一驚,猛的轉過身:光潔的柜門內側,突然亮起一塊屏幕。
但這只是其次,重點在于:屏幕中的那幾個人。
兩個打著手電,一個蹲在地上,拿著攝子和鋼絲,像是在開鎖。
旁觀還站著幾個,有男有女。
仔細一瞅,齊松的眼珠直往外突:這是負二層藏文物的地庫。
從冷庫轉移過來的那些貨,全都在里面。
小偷?
扯雞巴蛋。
誰家的小偷明目張膽,天還沒黑透,十多個人圍一塊破鎖盜竊?
更何況,站在最后面的那個,分明是商場的物業經理……
霎時間,齊松的心臟“咚咚咚”的跳:警察?
完了,齊昊撂了?
不然的話,警察怎么可能找的這么快?
宋豪,我操你媽……
齊松的嘴唇哆哆嗦嗦,嗓子眼直發干。他打開手機,號碼都已經輸了進去,突地想起大姐的交待:別打電話,別聯系,等我消息。
實在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就發短信,發完就關機……
齊松顫抖著雙手,發了一條短信:大姐,警察找到了地庫。
發完后,齊松按住了關機鍵,即將要摁下去的一剎那,屏幕一亮:關機,跑。
齊松臉色煞白,渾身直發抖。
跑,往哪跑?
警察能找到這兒,能找到藏貨的地庫,肯定是奔著既抓贓也抓人的目的來的。想腳趾頭想也能知道,整個如意城已被圍成了銅墻鐵壁。
找不到就搜,一間一間的搜,遲早能把他搜出來。
但難道待在這兒等死?
看了一眼手機屏幕,齊松狠狠的一咬牙:抓到是死,槍斃是死,跑不出去還是死?
拼了。
他關了手機,抄起一口用來裝玉料的蛇皮袋子。
錢當然得要,能裝多少裝多少。
黃金也要拿,給大姐賣了一輩子的命,全拿走他也心安理得。
還有護照……
齊松手忙腳亂,把能裝的全部裝了進去,又用鐵絲扎好袋口。
正盤算著應該怎么沖出去,齊松突地一頓:保險柜的后面,豁然放著一把手槍。
他之前還在想:大姐把退路留在這兒,甚至連他這個心腹都不知道,肯定還留了后手。
果不然?
一把仿五四式,還有子彈。
他印象很深:這是七年前,大姐派他從青海買回來的。當時,他們還在山里試過……
齊松全拿了出來,卸匣,填彈,上膛……又照著門口瞄了一下。
槍栓很靈活,扳機也沒有上銹,看來經常擦油。
他用力呼了一口氣,提起蛇皮帶,背包袱似的系在了肩膀上,又把槍提在手里。
今天能不能沖出去,就看這把真家伙……
如果沖不出去,那就死在這……
暗暗發狠,齊松抬起了腳,將邁出去,身后傳來“滴”的一聲。
很輕微,比剛才的保險柜發出的那一聲要低很多,要不是齊松極度緊張,注意力高度集中,壓根就聽不到。
但不是保險柜發出的,而是在旁邊的角落里。順著聲音瞅了過去,齊松猛的一震。
角落的那口箱子上,一盞微弱的小紅燈一閃一閃,每閃三下,就“滴”的一聲。
紅燈后面,綁著幾捆裹著牛皮紙的黃色管狀物……
像是光著身子丟進了冰窖,心底的寒意如浪潮一般,襲遍全身。
齊松目呲欲裂:這是用來起坑的炸藥,也是他親自買回來的。
甚至于,連這套遙控激發設備也是他親自設計的。所以齊松很清楚:如果不是有人在附近發送信號,定時器不可能被激活。
再他媽的動動腦子:知道這個地方,知道這兒有炸彈,而且能準確無誤的發送信號的,還能他媽的有誰?
齊松面如死灰:他從來都沒想過,有一天,大姐會殺他滅口?
霎時,身體的反應超過了大腦思考的速度,齊松猛的撲了過去,想扯掉斷連在炸藥上的電池。但外面纏了十幾道強力膠布,別說扯,用刀都割不開。
關鍵的是,已經不剩幾秒:已經響了五六聲,到第十聲,炸藥就會爆炸。
王椿,我日你媽。
齊松瘋了一樣,用牙咬,用手撕,將將撕開第一層膠帶,又是“滴”的一聲。
這一聲格外的響,小燈不再閃爍,那一抹紅光像是死神的鐮刀。
一瞬間,心沉到了谷底:完了……
他緊緊的閉上了眼睛,身體抖的像篩糠一樣。
一秒、兩秒、三秒……
不對……沒炸?
他猛的睜開眼睛。
電池失靈了?
不可能。
炸藥是他買的,雷管是他裝的,信號接收和激發裝置也是他親手組裝的。用了幾百回,從來沒出過問題。
但管他那么多?
王椿,你給老子等著……
他咬牙切齒的翻起身,正準備把炸藥拆開,徹底毀掉,“吧嗒”。
鎖芯轉了個圈,“吱呀”,鐵門慢慢的被推開。
齊松猛的回過頭,然后,就跟愣住了一樣:人,好多人,以及好多把槍……
林思成探了一下頭,又猛的縮了回去。
動作太快,快到兩個專門負責保護他的特勤都沒反應過來。
蘇葉和劉國軍對視了一眼,一臉無奈:“林老師,里面有炸藥!”
“對,可能還有槍!”
林思成點點頭:“我知道,確實有槍,但他沒拿!”
啥玩意,真有槍?
劉國軍驚了一下,探頭一瞅:齊松雙拳緊攥,額頭上青筋暴起,身體不住的顫。
槍就在腳邊,已經上了膛,他卻不敢撿。
對面,足足有五只手槍對著他。齊松很清楚,但凡他敢彎腰,身上立馬能多幾十個血窟窿……
林思成又探了一下頭。
手里空空如也,齊松確實沒拿槍,幾捆炸藥綁在箱子上,他想拆也拆不下來。
下來時,技偵保證過:這種爆炸裝置必須用信號裝置激發,沒有信號,用火都點不著。
看來確實不是很危險,兩個特勤再沒有攔他。
畢竟不是專業的,林思成仍舊很小心,從人縫中看著齊松:“齊腿頭(腿子,開井起坑下墓的頭目),別來無恙!”
你他媽是個雷子,我認都不認識識你,別你媽?
齊松的腦子亂的像漿糊一樣,壓根沒空多想。他滿腦子都是被押上刑場,槍管頂著后腦勺的畫面。
他很想把槍撿起來,但腰就跟凍住一樣。也很想說點什么,但舌頭窩成了一團,根本不聽使喚。
栽了……
看他一動不動,也不說話,林思成給兩個特勤使了個眼色。劉國軍和蘇葉莫明其妙:什么意思?
一點默契都沒有?
“算了,你們隨機應變吧!”林思成嘆了口氣,看著齊松,“齊老大,你是不是從來沒想過,王椿竟然會殺你滅口?是不是也很奇怪,炸彈竟然沒炸?”
說著,林思成指了指他的頭頂上:“看!”
齊松機械的回過頭:墻角里,悄無聲息的滑落著一根線。
而不知什么時候,保險柜門內側的那塊小屏幕,已經黑了屏。
他明白了:引爆裝置和監控是連在一起的,警察掐了信號,又剪了線,所以才沒炸。
真是說不出的諷刺:親如至親的王椿要殺他,視如仇寇的警察卻救了他?
但警察也不是什么好東西:雖然這會救了他,但最終還是會殺他……
正咬牙切齒,“嗖”的一下,劉國軍像是箭一樣的射了進去。
他終于知道,林思成想讓他們干什么了:就嫌疑人轉過頭的那一下,跟把手伸出手來讓警察抓沒什么區別。
齊松甚至還沒來得及回頭,一條腿像是鋼鞭一樣的抽在了腰眼上。
“咚”,齊松雙腳離地,重重的摔到墻上。
同一時間,警察蜂捅而入,按肩的按肩,抓手的抓手,上銬的上銬。
林思成走了進去,蹲下身來:“齊老大,你真不記得我了?”
齊松滿是恨意:“我記得你媽……”
林思成嘆了口氣,手手掌遮了一下額頭,又稍微往上提了提眼角。隨后,又笑了笑:“好大的陣仗?”
剎那,齊松的雙眼往外一突。
遮額頭那一下,像極了棒球帽的帽檐。眼角只是微微提了一下,但眨間老了十好幾歲。
他想起來了:這是那個扒散頭的年輕高手?
西單商場,大姐準備見一見他,又怕被他做局,讓自己安排了好多人。
但沒想突然停電,人沒見到不說,自己安排的暗樁,一個不剩的被他拔了出來。
甚至,他走到自己身邊,自己都沒發現他。
當時,林思成就如現在,笑著說了一句:好大的陣仗?
“你是警察……”像是不敢置信,齊松的嘴唇哆哆嗦嗦,“你是警察?”
“你說是就是吧。”林思成點點頭,“是不是很絕望?”
齊松愣住:絕望什么?
絕望早在好久好久以前,警察就盯上了他們?
那時候,任丹華天天在大姐耳邊吹風:她認識了個扒散頭的高手,眼力多么多么的毒,手藝如何如何的高。
甚至會觀星,會堪墓……
那時候,就連大姐都以為,碰到了一位十年都不一定出一位的奇才。
但他媽的,他竟然是警察?
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林思成搖了搖頭:“我說的不是這個,我說的是王椿:你弟弟,應該是他情人對吧?”
齊松沒說話,恨恨的盯著他。
“你鞍前馬后,出生入死這么多年,幫她盜了那么多的墓,幫她賺了那么多的錢,甚至把親弟弟送給她當玩物?最后,她卻要殺你?”
“齊老大,交待了吧,你既便不想出這口氣,也得為你弟弟想想:這些年他為了你,受了多少委屈?而到最后,你不但什么都沒得到,還被王椿從背后捅了一刀……”
稍一頓,林思成嘆口氣,“王瑃年紀大不大,長得好不好看都不提,她得的是頑哮,所以,重點是她身上那股味……”
“難為你弟弟,竟然能下得去嘴?也不得不佩服你們兄弟之間的感情:為了你,他竟然能做出這么大的犧牲?”
齊松目眥欲裂:“我交待你媽逼……he……”
嘴唇剛一合,舌頭還沒捋直,劉國軍一腳踢了過去。
齊松悶哼一聲,滿嘴的血。
劉國軍還要動手,林思成攔了一下。
齊松應該早就預料過:如果有一天栽了,會是什么樣的下場。所以,他對死亡應該并不是那么的恐懼。
因為他有信仰:左右都是死,為什么不咬緊牙關?
他很堅信,大姐會幫他照顧好父母,也會幫她照顧好老婆和孩子,以及弟弟。
但當到了最后一刻,信仰突然就崩塌了:以前所幻想的一切,突然成了假像?他最敬佩,賣了半輩子命的王椿竟然要殺他滅口?
想像一下,對他的精神沖擊該有多大?
在他心里埋一顆仇恨的種子,不需要多久,就會長成參天大樹。等齊松想明白的那一刻,他比任何人都恨不得王椿死……
林思成站了起來,特勤把齊松提溜了起來,押了出去。
剛出了地下室,齊松突地一聲哀嚎:“王瑃,我操你媽……”
然后,整個人像面條似的癱軟下去。兩個特勤使出渾身的力氣,才把他架了起來。
在場的都是老警察,經驗比林思成更豐富,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來:齊松心理崩潰了。
趁著這股勁,絕對是審他什么他交待什么。
組長一個激靈:“快,押回去!”
林思成暗暗一嘆:剛還說用不了多久,不料齊松還沒撐過三分鐘?
崩潰了好,早說早了。
如今,就只剩一個任丹華。
全城搜捕,各個要道都設了卡,滿城都是通緝令,她能跑到哪?
正轉念間,組長的警務通震了一下。他接了起來,喊了一聲“于支隊”。
不知道電話里說了什么,他瞪著眼睛,一臉驚詫。好久,才囁喏著嘴唇:“林老師,王瑃自首了?”
林思成跟愣住了一樣:“啥東西?”
“于支隊說,王椿自首了!”
“什么時候?”
“就剛剛,她自己打的110,也就十分鐘……在她家外圍防控的同事已經進了她那幢小樓,把她控制了起來……”
林思成斷然搖頭:不可能。
他猛的回過頭,盯著跌落在墻角的那根線:技偵掐斷信號,又剪斷信號線,差不多也就十分鐘。
也就等于,發了信號,確定齊松和警察已經被炸死的那一刻,王椿幡然醒悟,迷途知返?
她是怕自己的死刑判的不夠快,所以在最后關頭,又加了一項殺人罪?
而且,殺的還是警察,而且不止一位……
那王椿有沒有想過,在被槍斃之前,她會經歷什么?
哪怕是精神分裂,七重人格,都不會有這種腦回路……
林思成接過了警務通:“于支隊,人在哪?”
“剛控制住,人還在那幢小樓里。聽現場的同事說,王椿交待了好多罪證,有文件,有照片,有資金賬戶文件,更有行賄的賬本……因為涉及到市局的領導,總隊長讓孫副總隊和老韓帶著審訊組和物證科,正在往那邊趕……”
連于光都要叫領導,這級別得有多高?
真就“幡然醒悟”、“迷途知返”?
絕不可能。
“于支隊,我能不能去看一看?”
“可以,讓小劉和小蘇跟著你!”
林思成深深的呼了一口氣:“謝謝!”
……
離這兒不遠,差不多五公里,就在桃蹊公園的邊上。
再往前,就是京城物流港,旁邊則是海關。
有樹有水,風景不錯,交通也很便利。
一幢四層的小樓座落在國際養老中心旁邊。青墻綠瓦,朱門雕樓,像極了古代的豪門大宅。
門口,停了好多輛車。
車剛停穩,兩個便衣迎了上來,林思成不認識,但劉國軍和蘇葉認識。
沒時間介紹,更沒時間寒喧,林思成匆匆一點頭,徑直進了門。
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到處都是人。
兩個便衣帶著他,一路暢通無阻。
剛上三樓,孫連城和韓支隊快步迎了上來,兩人臉上全是抑制不住的喜意。
兩雙手挨個伸了過來:“小林,辛苦了!”
確實挺辛苦。
在他們看來:如果不是林思成找到了玉器城的地庫,發現價值連城的贓物,王椿絕不會交待這么快。
遑論自首?
更關鍵還在于,她剛剛交待的那些:手下有哪些骨干,各負責的是哪一塊。兩位老板的真實身份,每人手底下有哪些犯罪組織,都是以什么名義在活動。
包括內部有哪些內鬼,送過什么禮,幫他們行過什么便利,辦過什么事,撈過哪些人。
乃至于,每一筆錢,每一件事,以及所關聯的案件、人物,全都記的清清楚楚。
可以這么說:有了王瑃提供的這些證據,絕對能一網打盡,不會少抓一個,更不會少判一年。
而這一切,至少有一半的功勞,要歸功于林思成……
握著手,孫連城使勁的搖,林思成勉力笑了笑:“孫隊,人在哪,我能不能見一見?”
“當然!”
孫連城往里指了指,“就在哪!”
林思成仰著頭,瞅了一眼。
在陽臺的位置,女人坐著輪椅,裹著一條毯子。
旁邊是兩個醫生,像是在量血壓。
對面,五個便衣圍成半圓,兩個問,兩個記,和顏悅色,輕聲細語。
那態度,那語氣,就感覺這女人不是罪犯,而是他們失散多年的親人。
女人的態度也很平和,時而微笑,時而嘆氣,感覺不是在審訊,而是在回憶過往。
林思成走了過去。
審訊頓然一停。
一個三十五六的女人皺著眉頭,緊緊的盯著他。
其它不用介紹:兩個是總隊的審訊專家,還和林思成討論過心理學和微表情學。
另一位是書記員,之前還一起審過馬山。只有這一位,林思成之前沒見過。
孫連城居中介紹:“吳支,這是林思成林老師,小林,這是市局預審支隊的吳副支隊長。”
林思成驚了一下:不到四十歲的副支隊?
和性別關系不大,而在于警察這個職業:如果不是言文鏡那樣的關系戶,那就絕對有真本事。
她頓了一下,在林思成的臉上掃了一圈,眼神中帶著好奇,審視,以及一絲絲懷疑。
林思成笑了笑:“吳支隊,你好!”
女人沒說話,只是點點頭,然后看著孫連城:“領導,我還沒審完!”
孫連城的臉色僵了一下,不尷不尬的笑了一聲:“沒事,你審你的,我們不說話,就看一看!”
不是……這有什么好看的?
問題是你們跟樁子似的杵在這,這還怎么往下審?
女人想說什么,猶豫了一下,只是嘆了一口氣。
林思成冷眼旁觀:看來本事極大。
要不就是來頭極大,高言文境好幾層樓的那種。
他當然無所謂,能力再強,功勞再大,也不過二十出頭,但孫連城卻要比這位高兩級。
雖然她在市局,孫連城在總隊,沒有隸屬關系。但好歹是領導,孫副總隊過來后,這位連屁股都沒抬一下,就那樣仰著脖子和孫連城說話。
以及最后的那一嘆,乃至那個略嫌無奈的眼神,就差直接說了:你們能不能別搗亂,別礙事?
捫心自問,這么干確實有點不合時宜:被這么一打岔,審訊肯定得中斷,搞不好就會激起嫌疑人逆反心理。
本來是好好配合的,突然就不配合了。
但林思成著實忍不住,他無比迫切的想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王瑃發出引爆信號的那一剎那,又拿起手機,拔通的自首的電話?
活了兩輩子,學的不可謂不雜,但林思成發現,用他兩輩子知識,甚至是睜著眼睛說瞎話,竟然都圓不上?
暗暗猜忖,林思成笑了笑,以示歉意,然后盯著王瑃。
還好,只是個小插曲,審訊繼續。
女人很平靜,神態也很安祥。
醫生說測血糖,她就伸手指,醫生說測咽試子,她就張嘴。
對面的警察問什么,她就回答什么。記不清的時候,還會仔細的想一想。
就感覺,好像認命了一樣?
但林思成越看越奇怪,眼神也越來越怪。
被人這樣盯著,沒人能做到專注。女人頓住,微微一側目,看著林思成。
眼神中帶著幾絲疑惑,好像在問:你看什么?
“咚”,林思成的心臟狠狠的跳了一下,眼眶急顫,瞳孔急縮。
這女人不認識自己?
但怎么可能?
仔細再看: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五官,一模一樣的發型。
甚至于,一模一樣的聲音……怎么看,都是那個潘家園坑了他一把,害他挨了好幾刀的那個女人。
總不能是,時間太久,她忘了?
不可能……
就這樣,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女人咳嗽了兩聲,護士幫她捋著背,醫生又遞了上紙巾。
接過來擦了擦嘴,女人看著他:“怎么了?”
林思成沒說話,仍舊盯著他。
吳秋華著實忍不住了:搞清楚,這是審訊。
知不知道什么叫黃金三小時?
知道不知道這女人涉及的案子有多大,級別有多高?
這小孩不知道,孫總隊你也不知道?
她“騰”的站了起來,從助理手中接過筆錄本,直戳戳的往前一遞:“孫總隊,要不你們來?”
孫連城愣住,臉色一陣青,一陣紅。
太難堪了。
在這么多下屬面前,而且是在嫌疑人面前?
孫連城又氣又尷尬,恨不得把鞋底摳出個洞來。
不過他至少知道,這會兒確實正處在最關鍵的時候,他們站這兒確實有點礙眼。
“好好……你審!”
他勉力笑了笑,緩解了一下尷尬,正準備叫林思成離開,林思成竟直直的走了過去。
就地一坐,就坐在吳秋華讓開的那張椅子上,正對著女人。
順手一接,筆錄本就到了手里,甚至笑著說了一聲:“吳支,謝謝!”
吳秋華都驚呆了。
不止是她:包括孫連城、錯后兩步的韓支隊、林思成旁邊的兩個專家、書記員,以及兩個醫生、護士、周邊警戒的便衣,全都驚呆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說讓我來,那我就來!
不是……她說的只是氣話,你還真來?
這不是搗亂嗎?
剛剛還一肚子火,一眨眼就散了個干凈,孫連城使勁咳嗽了兩聲。
韓支隊回過了神,不停的使眼色:“小林,快起來!”
林思成沒起,也沒回應。
他依舊盯著女人,看她的表情,看她的眼神。
女人的表情很正常:有些好奇,有些狐疑,還帶著點幸災樂禍,就像吃瓜看戲的那種神情。
“換人了?”她問了一句,又笑了笑,“沒事,誰問都一樣!”
林思成抽了抽鼻子,聞著從女人口中噴出的氣體。又看了看女人的瞳孔、眉毛、山根(鼻梁),心中愈發篤定。
他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這一招。
這叫什么,瞞天過海,李代桃僵?
厲害……
正轉念間,孫連城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剛要說什么,卻被林思成打斷。
“孫隊,很快,我就問三句……就三句!”
只問三句,你能問出什么來?
心里雖然這樣想,但孫連城沒吱聲。
他親眼見過林思成是怎么審的馬山,更見過,林思成是怎么突擊拿下的楊吉生。
特別是后一位,要不是這個長的老農似的盜墓賊知道的夠多,他們連王瑃是誰都不知道,更遑論她上面的兩位老板?
而合作了這么久,林思成什么時候胡來過?
正暗忖間,吳秋華皺起眉頭,剛要說什么,孫連城盯著她的眼睛:“小吳,別急,這是總隊的案子!”
“唰”,女人臉色一變。
她知道,孫連城的這句話是什么意思:查案的時候沒見你們,找線索抓人的時候也沒見你們同,眼看馬上要結案,要論功行賞的時候,你給冒了出來?
給你臉了。
就像剛才的孫連城,女人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紅,又一陣白。
林思成卻顧不了這些,他一目十行,翻著筆錄。
團伙構成、骨干成員、做了哪些案,盜了哪些墓,乃至于買通了哪些關系……一樁樁,一件件。
但假的就是假的,哪她長的再像,知道的再多,交待的再利索,她也是假的。
合上筆錄,林思成盯著女人:“貴姓!”
女人更好奇了,看著他手里的筆錄本:這是要從頭開始問?
無所謂,拖的越久越好。
“姓王,王瑃,三橫一照著的王,瑃玉的瑃!”
“不,你不姓王,你姓宋!”林思成很堅定的搖頭,“宋代的宋!”
“哦,你連這個也知道?”女人笑了笑,“小的時候確實姓宋!”
“不是小時候,而是從小到大,一直到現在,你一直都姓宋……”
林思成頓了一下,盯著她的眼睛,“姐姐,還是妹妹?”
語氣很輕,問的也有些突兀,莫明其妙,毫無來由。
但女人突地愣住,眼睛里閃過幾絲慌亂。
“算了,我問直接點!”林思成往后一靠,“王瑃去哪了?”
一剎那,空氣都凝固了一般,女人的身體止不住的一顫。
兩只拳頭不由自主的握緊,眼睛死死的盯著林思成,仿佛活見鬼了一樣。
他竟然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