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才說,天吳竟然也是你們藍白社的創始人之一?”
“炎黃也是?那你們不就是收容正朔!”
吳終嘴角抽搐,藍白社咋混的啊?從當年的正朔,變成了如今的破爛社……
邢世平淡淡道:“不能這么說,天吳,還有炎黃,這些遠古先驅,跟我們藍白社的認知還是不一樣的。”
“真正奠定人,我們只認顓頊。”
“我們的鋼鐵信條,就是顓頊建立的,只不過他說的是‘神祇曷佑?晦明已判’。”
“這個口令只是表面一層,內里還有豐富的信念,總之他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初代’。”
“其他古皇、古帝,頂多算是顓頊的老師,在收容思想上產生了一些影響力,卻各有各的想法,不能算是建立了我們。”
吳終了然,收容理念是一個慢慢總結復雜化的過程。
一開始可能只是個很簡單的框架,天吳提供了幾條,炎黃提供了幾條,而最后顓頊是集大成者。
顓頊那一套,最終流傳到了今天,成為了藍白社。
邢世平繼續說道:“怎么跟你說呢?最初災異物很少很少,所以人類怎么可能認識得到災異物的危險?”
“他們甚至認為,這就是‘世界的一部分’,是上帝賜予人間的偉大神物。”
“古人把風雨雷電,山川河流諸多奇異之事,都歸結為上帝在主導,神在幕后運行的這樣一種解釋,本質上是在理解世界。”
吳終暗自點頭,的確,早期的人們怎么分得出啥是災異物?
他們可能覺得打雷跟災異物一樣神奇……
而人的智慧發達,什么都想要個解釋,繼而衍生上帝、神靈信仰是很正常的。
邢世平說道:“建木是不是第一件災異物,這個不確定,但這是第一個被記錄的災異物。”
“它的特性有好幾個,最主要的,就是衍生圖騰鬼神。一個部落的文化圖騰,會從建木上真實誕生出一尊鬼神。”
“牠們具備掌管風雨雷電,山川河流等能力。”
“那你想啊,在那個時代,人類會覺得這是災異物,還是認為這是自然規律?是天地法則?”
吳終毫不猶豫道:“一定認為是天地法則!”
邢世平笑道:“對啊,所以人類與鬼神混雜生活了很久,甚至通過獻祭祈禱,換取鬼神襄助。”
“這個時代延續了很久,完全深入人心了,被認為是天經地義的。”
吳終點點頭,確實,這是必然的。
邢世平繼續說道:“起初還挺和睦的,但鬼神逐漸跋扈,要統治人間,牠們編撰了各種敘事,甚至有些神無法無天,肆意濫用自己的能力,玩弄人類。”
“這些你應該很好理解,權力沒有約束就會這樣,本來人類是一點辦法也沒有的……可那是因為,災異物太少!”
“隨著災異物越來越多,‘樣本’越來越豐富,人類中的有識之士,開始意識到災異物的存在。”
“因為鬼神也無法解釋一些災異物,為何就是那樣惡意,或莫名其妙的可怕……乃至一些災異物還感染了鬼神。”
“樣本一多,很多東西就無法解釋了,人心就復雜了,開始變了。”
“這便是人類睜開了眼,他們開始真正客觀認識這個世界。”
吳終明白,新事物的出現,往往會顛覆舊時代的格局。
更何況是災異物這樣的東西,以前少,只能信鬼神的,但多起來連鬼神都干,還信個屁,鬼神自己也是衍生物!
這就是人類睜開了眼。
吳終笑道:“是啊,哪還能偏聽偏信鬼神那一套?玩不轉了,人類必然要反擊的。”
邢世平嗯了一聲:“所以當一些災異物出現后,巫就誕生了,人類開始有了對鬼神威懾乃至反擊的力量。”
“其中的佼佼者,也就成了‘皇’。”
吳終驚道:“三皇?”
邢世平說道:“對,皇其實很多,皇與帝不同,不是政治領袖,而是精神領袖,是用文化影響各族的。”
“其中最出名的就是三皇,他們代表三個時代,一個是天皇氏伏羲,代表與鬼神交流溝通,建立人神和睦秩序的時代。”
“地皇氏神農,鬼神開始統治人間,脫離人的約束,肆意妄為,人類需要用武力與鬼神對抗了。”
“最后則是泰皇……當年秦始皇問李斯,李斯根據古書回答: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貴。”
“就是這個泰皇,他也的確最貴,因為泰皇徹底打響了滅絕鬼神的戰爭。”
吳終急忙道:“泰皇就是天吳吧?”
邢世平愣了一下:“這個就不清楚了,我們的記錄也不完善,真不知道泰皇是誰。”
“儒家敘事里關于這個人,也有很多猜想,有說是女媧的,有說是燧人的,還有說是黃帝的。”
“泰皇天吳,不過是其中一個最小眾的說法。”
吳終一想確實,都說三皇三皇,可到底哪三皇是有爭議的,前兩個沒爭議,伏羲神農,但第三皇就爭議很大了,說啥的都有。
“泰皇還有什么稱呼?是不是叫皇天?”吳終追問。
邢世平呃了一聲:“呃,所有皇都可以叫皇天。”
“你要問別的稱呼,那根據三才的話,泰皇可以叫人皇。”
“而泰皇位于東方,所以也可以叫東皇。”
“另外泰還通太,所以后來楚人信仰的東皇太一,其實原型也是指他。”
“更甚至傳說封禪泰山的傳統,也是源于泰皇……”
吳終震驚,東皇?那就對上了,陸吾就叫他東皇。
天吳就是泰皇,三皇之一,泰皇最貴!
可偏偏這個最貴的泰皇,史話里卻不確定是誰,說法各異。
吳終想了一下,大概可能跟有虞氏沒落有關。
其他皇都有世系,一代代接續的,而天吳是直接失蹤,斷傳承了。
“顓頊是怎么斬斷建木的?”吳終問道。
他之前還說古人沒辦法傷害建木,所以只能封印,原來有辦法嗎?可也不對啊,建木還好好的在山海界啊。
邢世平嘆道:“這就涉及建木另一個特性了……扎根一片土地,綁定那里的人類族群。”
“它的生長,其實是隨著人類發展而衍生的,人類存在得越久,越繁盛,它就越大!”
“起初只是中原一塊地方,后來根系盤踞千里,直插云霄……”
“你有沒有想過,這形象,本身就是一個圖騰?”
“比如說……‘華’。”
吳終大驚:“啊?華圖騰?”
他回憶了一下,的確,那參天巨木,枝丫連綿,花開滿樹,的確就是個‘華’字象形。
邢世平嘆道:“所以你懂了,它根須所延展的國土,稱為‘華胥國’。”
“后來它沒了,剩下的空地,遠古通常叫為‘墟’,所以直到如今,華人現在的這片土地,都叫做‘華墟國’。”
“那棵參天巨樹,其實就是華族文明延伸擴展的具現化,二者是完全綁定的。”
“當時沒有任何辦法折斷它,或者將它從大地里拔起來。要想做到連根拔起,唯有利用它本身的特性機制,使其‘摧折’。”
吳終瞪大眼睛:“難道說……”
邢世平肯定道:“就是你想的那樣,如果真的斬斷建木,哪怕只是一根樹枝,則一個對應的氏族就會滅亡。”
“反過來也一樣,一個氏族消亡,就會導致一根樹枝敗落。一個大氏族消亡,則一個強壯支干會坍塌。這就是建木的花開花落,枝葉生滅。”
“以此類推,想要主干折斷,需要毀滅當時這片土地上,最主要的那支作為主干的民族。”
“顓頊當時的策略很激進,他的部族當時就是這片土地最主干的部族……”
吳終瞠目結舌,臥槽,自滅一族,來折斷建木啊?
“他把自己部族的人,全殺啦?”
邢世平嘖了一聲道:“那還不至于,文化消亡即可,不一定要滅絕人口。”
“你可知道顓頊的圖騰?他們信仰什么?”
吳終懵懵道:“不知道啊,是什么?”
邢世平感慨道:“我也不知道啊……”
“對于他的方法,文獻只用了六個字概括,叫做‘顓頊棄其琴瑟’。”
“這其實就是自我的文化滅絕,所以顓頊的后代沒有繼承帝位,文化也消亡,直接轉到了黃帝世系。”
吳終感慨:“所以絕地天通傳說,就是他最后的文化遺產了,其他都消失了。”
邢世平突然笑了:“不,其實他的氏族還是流傳下來了,因為有一個領域的東西,建木不會判定進去。”
吳終愣愣道:“什么?”
邢世平一字一頓道:“當然是我們了。”
吳終如遭雷擊,臥槽,是藍白社。
顓頊氏族其實沒有滅絕,他其實只是滅絕自己‘素人界的文化’,可那群人以另一種形式流傳至今了。
采用了適應的方式,跌跌撞撞,變化萬千,其最后的名字,叫做藍白社。
吳終大喊道:“難怪你說,只認可顓頊是藍白社的真正奠基人!”
“他直接把自己整個部族的素人界滅絕,或者說,轉為了災異界的收容組織。”
“如此,既實現了斬斷建木,又保留了族群,還給這個世界留下了一支延綿流傳的收容勢力。”
“臥槽,奇才!”
吳終真的驚駭了,建木反應的是華族文明的情況。
顓頊的部族既然是建木主干,說明他當時已經是素人界最強的勢力,本可以自己的世系文化為源祖。
可他卻放棄了,自我斷絕。
本來吳終還覺得,這人太冷血,有什么好推崇的?為了一個收容,犧牲了自己全族,憑什么?
吳終心里本是不以為然的,但此刻聽明白,才知道顓頊跟他考慮的不是一個維度的東西!
人家其實是‘文化轉型’,將一個素人界部族,變成了災異界部族。
大部分庸人轉入黃帝世系,擇其精華形成史上最早的收容組織,或者叫收容氏族。
他舍棄了素人界的政治、權力、文化,選擇投身收容,投身災異事業,要整個族群跟災異對抗萬萬年,直到最終勝利。
世俗歸于黃帝,災異歸于顓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