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叮鈴鈴地響了,張述桐睜開眼,率先摸向了床頭上的手機。
早上八點,他在漫天的雪花中醒來,窗外成了白茫茫的世界,盡管如此,鞭炮聲從一大早就響起了,不知道是誰家的孩子興致這么高。
他發(fā)了好長一段時間的呆,才意識到客廳里靜悄悄的,老爸老媽都出門了,他們原本放了假,可還是像平時那樣不著家,可這個家里有什么變得不一樣了,張述桐側(cè)耳傾聽,想來路青憐還沒起床。
現(xiàn)在他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了,路青憐的房間在客廳后面的一間小屋子里,這棟員工宿舍樓建成的時候沒有按照兩室一廳的布局,而是額外在客廳中劃出片房間,這時候人們還不講究客廳的寬敞,而是功能齊全,那間屋子可以拿來書房也可以用作雜貨間,如果有了小孩的家庭也可以是育嬰房,但現(xiàn)在,它成了路青憐的臥室。
房間很小,放進去一張床后,連擺放桌椅的空間都沒有,張述桐本想將自己的臥室讓出去,可老媽說反倒會弄得路青憐不自在,這才作罷。
事情就是這樣,這段時間發(fā)生了很多很多事,可這些事都已經(jīng)塵埃落定,死去的人不會復生,活著的人必要往前走,現(xiàn)在是寒假,臨近春節(jié),再忙碌的人也該在這段特殊的日子停下腳步。很長一段時間張述桐都不必早起上學了,從前他無比希望能有這樣一段稍加休息的機會,可等它真的來了,反而會壓得人喘不上氣來。
他從手機上移開視線,老媽出門時留下了短信:
“沒留早飯,出去吃吧,多帶青憐出門走走?!?/p>
張述桐知道她的意思,是想讓他們忙活一些,人一旦忙起來總會忘卻些心事,可他望著窗外的雪,已經(jīng)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他不知道是老媽走得太早還是覺得摩托車還在家里,這可不是一個出門的好天氣。
況且路青憐還沒有醒,不如讓她多睡一會,自己出門買好早飯回家吃。
張述桐輕輕走出了臥室,生怕鬧出一丁點動靜,水壺里還有昨晚剩下的水,他按下燒水鍵,這樣路青憐醒來后就能喝上熱水,他沒怎么照顧過人,能想到的事情只有這些了,張述桐在洗手池的鏡子前停下,望著自己的臉,眼睛里看不到一點神采。
他下意識移開視線,手指停在水龍頭上沒有動彈,又在發(fā)呆了,這幾天他總在做夢,各種各樣的夢,老婦人死不瞑目的樣子、男人太陽穴上綻開的血花、阿達燒焦的尸體,這些事只有他親眼目睹了……張述桐忽然捂住嘴,壓抑住吐出來的欲望。
他急忙打開水龍頭,讓嘩啦的水流聲遮掩住自己的干嘔的動靜,他說喘不過來氣不是形容,而是物理意義上的感受,而是那個老毛病又加劇了,從前只是呼吸困難,可如今很容易就會反胃,而清早起來還沒來得及吃東西,只有一股酸水在胃部造反,他慢慢站直身體,用冷水洗了下臉,這才感覺好受了一些。
這時候你本該是最堅強的那個,怎么還變得脆弱了?他自嘲地想著,關掉水龍頭,聽到客廳里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
“早,吵醒你了?”
張述桐含著牙刷,打著哈欠拉開洗手間的門,好像這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早上。
路青憐搖了搖頭,她已經(jīng)穿好了衣服,不像剛睡醒的樣子,她不像前幾天那樣總是垂著臉,可很難找到視線的焦點。
張述桐差不多習慣了這樣的交流方式,雖然老媽說只有自己能勸她幾句,可他覺得效果也不算好,無非是遞給她一杯水的時候她知道接過去捧在手里,說話時會給出一些簡單的反應,就比如現(xiàn)在,張述桐將一個牙杯遞過去:
“先洗漱吧?!?/p>
他將洗手池讓了出來,又幾步跑去廚房找出了保溫桶,既然路青憐醒了就問問她想吃什么好了,雖然回答的可能性很小,可他也習慣了尋找著挑起話題的機會,哪怕是廢話也比沉默要強不是嗎?
張述桐倚在門框上,看著路青憐站在鏡子前,正洗著臉,她忘了將那頭長得垂腰的頭發(fā)扎起來,頰邊的頭發(fā)被打濕了。
“你……”
他剛說出第一個字,路青憐卻忽地扭過了臉,好像驚了一下,她的目光茫然了一瞬,才意識到是張述桐在說話,原來她根本沒有發(fā)現(xiàn)有人站在身后。
張述桐記起有一次,他們在防空洞下面的狐貍祭壇里,有人剛從入口處走了下來,他還傻唧唧地問“你晚上要不要去我家吃飯”,路青憐就已經(jīng)冷冷地捂住了他的嘴。
但現(xiàn)在她成了這幅樣子,就像是一把銹了的劍。
“我是說……”張述桐愣了一下,停住手里的動作,低聲問,“要出去吃飯嗎,還是我去買?哦,你可以點頭,或者搖頭?!?/p>
可他沒有等來搖頭或是點頭,嘩啦的水聲里險些沒有聽到她的聲音,路青憐后知后覺地回道:
“我也去。”
……
“把圍巾戴好,今天挺冷的?!?/p>
張述桐跨上自行車,回頭囑咐了一句。
路青憐聞言將臉埋在黑色的圍巾里。
兩人帶好羽絨服的帽子,晃晃悠悠地騎出了小區(qū)。
雪已經(jīng)停了,可天氣預報里說接下來的幾天還會降雪,未來的時間里陽光也成了奢侈的事物,天色陰暗極了,一點都看不出是個早上,有的地方結(jié)了冰,他需要專找汽車碾過的路面走。
他很久沒騎過自行車了,從前騎摩托的時候都是火急火燎,恨不得油門到底飛馳過去,眼下一棵棵行道樹緩緩在視線中后退,好像恍惚間回到了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連時間也變慢了。
“吃完飯陪我去買點東西?”
張述桐問。
“好?!?/p>
“你有想吃的東西嗎,我知道一家不錯的小籠包,還是豆?jié){油條?”他像是自言自語,“我仔細想了想居然想不起你喜歡吃什么,你能不能說一樣想吃的東西,蘋果除外,以后我就記住了,你知道我這個人記性很不錯的……對了,待會要去買點糖果和瓜子,你喜歡吃奶糖還是酥糖?我喜歡奶糖,喔喔奶糖,不過很容易買到假的,連我也中過招……”
就像回到了那場夢境,他絮絮叨叨的說著話,一路從山上走到學校,身邊的女孩背著粉色的書包,小小的身影腳步飛快,他們好像真的在某個瞬間回到了過去,他暗暗觀察著路青憐的臉,確信她真的沒有哭過,好像眼淚早就流干了。
等路上的雪徹底結(jié)成冰,他們就從車子上下來并肩走著,從前路青憐腳步很快,不需要刻意遷就對方就可以跟上彼此的腳步,但現(xiàn)在他需要走得慢一些。
早飯已經(jīng)吃完了,他們朝著上商業(yè)街的方向走去,原本騎車就是想加快點速度,現(xiàn)在反倒成了累贅,他干脆將車子鎖在路邊,抓起一堆雪放在座位上,“打個賭嗎,我賭回來的時候它不會化?”然后拉著路青憐在公交站牌前等,今天公交車沒有停運,可公交車師傅好像想早點下班回家,想坐車就要像只企鵝一樣招招手。他們安靜地坐在靠近后門的座位上,偶爾經(jīng)過顛簸的路面,肩膀會靠在一起,一路看著雪景。
仿佛時間也被這場雪凍住了,這一天過得很慢很慢,他買了奶茶,買了小吃鋪上的現(xiàn)做的年糕,還沒走到商業(yè)街的雜貨鋪,手上就提了滿滿的東西,這條街從未這么熱鬧過,此前他們在白雪中穿行,這一刻卻仿佛走入了一方紅色的世界,燈籠、鞭炮,對聯(lián)與福字,連糖葫蘆也是紅的,自行車的鈴鐺叮叮作響,伴隨著幾聲汽車的鳴笛,這一天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新年真的來了。
那他們就是去買年貨的路上,其實早在船上的時候爸媽就把年貨準備好了,只不過專門給他留了一點事情做,這是專屬于他的任務,三年來他每一次去買零食都是和死黨一起,早就和老板混了個臉熟,仿佛成了一種下意識的習慣,大家提著最貴的大白兔奶糖,還沒到家就先吃掉了一半。
可今年不同了,張述桐踏進雜貨鋪,看著那只熟悉的招財貓晃了晃爪子,老板娘喜氣洋洋地問今年怎么沒看到他們幾個???張述桐也笑笑,和對方拜了個早年。
既然是熟人那就有一些特權(quán),瓜子和糖果可以隨便試吃,若萍嘴甜,每年老板娘就會在她兜里裝一大把糖果,今年這件事沒有人做了,只能張述桐來干,不裝一些回去豈不是有些虧?
他故意表現(xiàn)出很愛占便宜的樣子,將每一樣糖果都抓了一把,手里塞不下就放兜里,兜里塞不下就放路青憐手里,可她沒有如想象中頭疼地說張述桐同學你吃得了這么多嗎?而是慢半拍地接過來,握在手中,好像將自己徹底和外界隔絕開了。張述桐沉默了一會,又把糖果一把把抓出來放回原位。
他們走過了一個個賣煙花的小攤子,走過了二踢腳竄天猴還有轟天雷。
如果年齡再小一點就好了,如果小上五六歲,如果沒有發(fā)生這些事,他們兩個還都是十歲的孩子,他就可以興致勃勃拉著她的手擠入這片人潮,也可以大笑著把一個雪球丟在她的頭發(fā)上,還可以指著天邊的煙花大喊,在夜里最吵鬧的時候許下一個悄無聲息的愿望。
似乎有這么一個男孩拉著女孩的手在他眼前跑過,像是進行一場盛大的冒險,小臉凍得紅撲撲的、戴著絨球的帽子和厚厚的手套??赡切C會已經(jīng)溜走了,他們?nèi)缃竦娜松锊淮嬖谶@種可能,所以他們原路返回,走下了冷清的公交車。
那團堆在車座上的雪還是化了。
張述桐賭輸了,可他忘了說賭注的內(nèi)容是什么,也許是這個原因讓路青憐沒有和他計較。
“回家要看電影嗎,還是打游戲,我教你玩魂斗羅?要不一起看柯南吧,以后小滿找你可以趁機逗她,”最后他苦著臉問,“總不能回去做寒假作業(yè)吧?”
他說這些話好像不重要又好像很重要,雖然最后的結(jié)果是什么都無所謂,最后張述桐將瓜子和糖放在盤子里裝好,又洗好了兩個蘋果,他拿著水果刀如臨大敵,路青憐果然接了過去,張述桐驚喜地一挑眉毛,可下一秒一個被削好的蘋果又回到他的手中,他們在電視機前看著幼稚的動畫片,瓜子和糖果還是原本的樣子。
“算了,對我這個年紀是有點幼稚,”張述桐伸個懶腰關上了電視,“還是寫作業(yè)吧,爭取開學的月考再當一次第一。”
他們真的在餐桌旁坐下翻開了書包,張述桐想過他會和路青憐一起做很多事,可以是尋找狐貍,可以是回收泥人,可以是在摩托車上聽風聲咆哮,但唯獨沒有想過會老老實實地寫作業(yè),他只看了一眼就皺緊眉頭,說路青憐同學這道題我不會能不能給我講一講?
張述桐剛站到路青憐身邊就覺得臉皮一陣發(fā)燙,他還是粗心了一些,雖然要努力找機會讓她開口,可也不是這么找的,他居然選了一道最簡單的題,答不出來就可以轉(zhuǎn)回省城的老家重上一遍小學的那種,張述桐有些忐忑地看著路青憐,并不是擔心丟臉,而是擔心她看出了自己的意圖以后無論問她什么都不再開口,可路青憐輕輕拾起筆,在他習題冊上寫了一個方程。
他們靜靜地在桌邊寫著作業(yè),張述桐收斂了一些,等真的碰到不想費腦子的問題再去問她,時間到了下午三點,客廳里暖氣升騰,讓人昏昏欲睡,他又倡議去看電視,這一次張述桐找到了柯南,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一會,正想和路青憐討論一下這小子結(jié)局會不會變大,可他轉(zhuǎn)過臉,聽到了耳邊響起的輕輕的呼吸聲。
路青憐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了,一縷頭發(fā)在她臉邊俏皮地彎了起來,她微微側(cè)過臉,像是蜷縮著身子。
張述桐見狀嘆了口氣,他關掉電視,又回臥室里找了條毛毯,可路青憐的睡相不怎么安穩(wěn),她微微蹙眉,一只手緊握成拳,保持著不自然的僵硬的姿勢,張述桐輕輕將毛毯蓋在了她的身上,正要躡手躡腳地離開,忽然路青憐身子一動,張述桐還以為自己把她吵醒了,便頭疼地想早知道蓋什么毛毯,在家里又不會凍著,多此一舉。
可路青憐只是輕輕動了動那只緊握的手,她的拳頭松開了,有什么東西從她的指縫里掉了出來,掉在了沙發(fā)的縫隙里。
張述桐不明白什么東西她握了這么久,只是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一顆奶糖。
……
他在陽臺上按下了通話鍵,蘇云枝的聲音從中傳來。
“你現(xiàn)在在家,學弟?”
“你已經(jīng)下船了?”
“嗯,在哪見面?”
“現(xiàn)在突然出了些事情,不方便出去,”張述桐道了句歉,又報了一個地址,“先在電話里說吧,我待會盡量趕過去,帶著那幾只狐貍?!?/p>
其實一切還遠沒有塵埃落定,他昨天就和蘇云枝約好了見面,當然是為了那幾只狐貍的事。
“現(xiàn)在方便?”
“方便。”她的聲音一肅,“說正事吧,你說你在那個保險箱上找到了一枚竊聽器?”
“對,可能是路青憐的父親留下的,但我也懷疑,”張述桐頓了頓,“他和顧秋綿的父親串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