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經盡力了?!比羝吉q豫了一下,小聲說,“沒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p>
張述桐低下頭去,是啊,他盡了所有力氣,可為什么來參加的還是一場葬禮?所以他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輕輕推開了若萍。
總是要進去的,路青憐就在里面,張述桐邁開腳步,在地上的一攤積水里看到了自己的臉,雨水渾濁,臉色也難看得嚇人,他又聽到杜康說了什么,可這些聲音都被哀樂聲蓋了過去。
在這里演奏的是當地白事里有名的樂隊,可曲調不怎么好聽,也聽不出哀婉,只有喧鬧。
一道很小的抽泣聲鉆入了他的耳朵,路青憐在哭,哭得渾身都在顫抖,可聲音很小,來來往往的賓客從她面前經過,她跪在靈棚的一側,顯得不知所措。
難道指望她輕車熟路嗎?她一個人怎么去處理這些事?
張述桐還看到了幾個熟人,徐老師徐芷若還有小滿,他們都在院子里,可對路青憐的哭聲恍若未聞,好像在葬禮上就該痛哭一樣,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寫滿了冷漠,同一個人在不同人眼中差別就是這么大,對有的人來說這是她的全部,可對另一些人而言,他們并不怎么在意棺材里裝得是誰,何況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悲傷?
張述桐想要走過去,可這時候杜康又從身后拉住他,一再地叮囑他冷靜:
“你過去不太合規矩的,述桐?!?/p>
清逸也在小聲勸著。
怪不得那些人只是站在靈棚外看著,因為大家只是賓客,不是誰的家屬不是誰的親人,怎么可能在路青憐身邊陪著她呢?
可張述桐的心臟忽然抽疼一下,哀樂聲愈發吵了,吵得他額頭上青筋直冒,連他都忍受不了這些噪音何況路青憐?她明明是個這么怕吵的人,平時嫌班上太吵都會躲去天臺,可這一次她還能躲去哪里?
雨傘從手中掉了下去,濺起一地水花,張述桐用力掙脫了杜康的手,朝著路青憐的方向跑了過去,什么不合禮數不合規矩,他就這么沖到了靈棚內,沖到了她的身邊,似乎伸出手就能摸摸她的頭頂,可她的頭發太長了,低下頭的時候會悉數將臉遮住,她好像一直沒找到那個要找的人,于是無論張述桐怎么喊她都得不到回應。
嗩吶吹得嘹亮,就連他的聲音也被蓋過去了,張述桐只好提高聲音大喊路青憐的名字,許多目光集中到他的臉上,背后有人喊:
“述桐,起來了?!?/p>
溫和的男聲在耳邊響起,有人輕輕推著他的肩膀,張述桐驟然驚醒,映入眼簾的是老爸的臉。
男人從駕駛座上轉過身:
“做噩夢了?”
張述桐茫然地點點頭,才意識到自己身處的地方不是什么靈棚,而是自家的車子里,暖風呼呼吹著,天空上飄著雨絲,洋洋灑灑地落在車窗上。
“不要擔心葬禮那邊,你媽媽一早就趕過去了,小路不會出什么問題?!?/p>
說著老爸降下窗戶,微涼的湖風撲面。
張述桐呆呆地看著老爸的臉,原來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夢,夢到了葬禮上的事。
其實他并沒有參加過路青憐奶奶的葬禮,甚至連青蛇廟都沒有去過。
恰恰相反,他正在回島的渡輪上。
零碎的記憶從腦海中復蘇,而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面。
那把槍的處理還是出了問題,路青憐自稱開了槍,可就算是自衛警方那邊也要進行一些調查,這件事不是小島上的派出所能處理的,可她根本不能出島,又何談去市局接受調查?
所以張述桐又把這件事領回了自己頭上,警察恐怕要被他們倆弄迷糊了,兩個人一個說其實是我開的槍,另一個又說不對是我開的,好像那是個搶手的香餑餑,在路青憐的觀念里好像開了槍就要去坐牢一樣,所以她承認是她開槍打了自己的父親,可最后張述桐手上查出了硝煙反應,這件事便蓋棺定論。
第二天上午他就出了島,臨走前告訴路青憐不要怕,自己不會出事,很快就會回來,現在他回來了,葬禮也快結束了。
汽笛聲忽地響了,震耳欲聾,游輪緩緩開動,張述桐扭過了臉,看著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和夢中一樣難看,也更加虛弱。
他在回島的路上睡著了,做了一個夢,現在他從夢中蘇醒、心神難寧地望著窗外,望著雨絲在湖面泛起一片片漣漪,湖面是鐵青色,天空也陰沉極了,轟地一聲空中閃過一道雷光,甲板上沒有人,只有這一輛汽車。
他還沒有回過神來,好像還在那個濕漉漉的靈棚中,反正有老媽和死黨在那里,他告訴自己不要擔心,他到底在擔心什么?其實早就有了答案。
張述桐想起吵鬧的嗩吶聲,想起冷漠的人群,想起那道輕輕的抽泣,他默默地降下車窗,風裹挾著雨絲吹在臉上,老爸沒有說話,只是遞給了他一杯熱水:
“不要著急,肯定能趕上的,我在路上算過時間?!?/p>
張述桐忽然清醒過來,是啊,他雖然來遲了,可他還能趕上,他回到島上不就是為了趕上這場葬禮?
其實他恢復“自由”的時間本該是明天,找了人幫了忙,才趕到中午的時候出來。
每個人都知道他怎么想的,老媽一早就趕去了廟里,告訴他放心,老爸一直在市里等他,告訴他放心,若萍杜康清逸也在那里幫忙,同樣是告訴他放心,所有的放心最終不過匯聚成四個字,那就是等他回來。
現在他回來了,老爸一個油門沖出港口,這個男人從不善于說什么漂亮話,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和他大談人生的道理,張述桐需要他的時候他來了,然后緊握方向盤一路朝著目的地飛馳。
張述桐一次次看著手機,從小島的北部到南部需要二十分鐘,可這一次他們只用了十分鐘,他用力擰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得一挑眉毛,而后飛速躍下了車子,他在車里就把雨衣穿好了,甚至顧不得和老爸說一句話,就大步朝山上跑去。
一朵朵水花在腳下濺起,這場雨比夢里還要大,到了中午也沒有出太陽,張述桐沒跑幾步就打了個寒顫,他清楚自己來得及,可他要比預定的時間再快一點,他終于跑到了廟門前,卻聽不到嗩吶的聲音。
原來他來的太晚了,這時候已經沒了前來吊唁的人,就連白事的樂隊也在收拾行李了,張述桐推開了那扇木門,一個人闖入了葬禮現場,而后愣住了。
路青憐跪在靈棚里,可她并沒有哭,相反她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像是一具失去了靈魂的人偶。
走近些便能看到她的臉,卻沒有想象中哭得紅腫的雙眼,這時候若萍跑上來:
“先鞠躬吧,馬上就要出殯了?!?/p>
張述桐走入靈棚,他不太確定路青憐有沒有看到自己,他后知后覺地發現這里沒有他想象中的兩具棺材,而是一個骨灰盒,骨灰盒上有一塊小小的木牌,像墓碑似地立著,上面寫著“路青川”這三個字,他記起這種樣式的木牌每位廟祝死后都會有一塊,就放在大殿內的神臺上,在此之前,最近一塊木牌的主人的名字叫路青嵐。
張述桐忽然明白了,怪不得路青憐只是安靜地跪在那里,自己來的路上總在想她會不會表現得不知所措,畢竟她懂得事情不算很多,買過假的奧利奧,將“毒舌”聽作過“毒蛇”,也就不該清楚整場白事的流程,所以他才想快一點趕回來,可張述桐看到了那塊木牌才意識到,原來這些事她早就經歷過了。
八年前應該也有一場這樣的葬禮,在這座小小的院落里搭著一個靈棚,嗩吶聲同樣吹得震天響,她母親的遺照放在面前,她表現得不知所措。
張述桐也表現得不知所措,這時候背后響起一道大喊:
“一鞠躬——”
他如夢初醒,意識到自己應該鞠躬,而不是站在這里發呆,一切發生得很快,張述桐剛直起腰的時候,還沒來得及和路青憐說一句話,那把惱人的嗩吶又響了,原來出殯的時間到了,樂隊的人不是準備離開,而是在休息,接下來他們一路吹到山腳下,人們聚在院子里,看起來像是一把把擠在一起的雨傘。
路青憐也第一次有了動作,她站起來,將骨灰盒抱在了懷里,走在了人群的前方。
隊伍開始緩緩移動了,可張述桐甚至連氣都沒有喘勻,他甚至沒有問路青憐一句還好嗎,人群將她的身影淹沒了,他看向她剛才跪過的位置,靈棚里鋪著草席,濕漉漉的草席上只有那一處干凈的地方,這果然不是夢,因為張述桐還看到一個印著小熊圖案的塑料水杯,杯身上滿是劃痕了,里面盛著滿滿的水。
若萍小聲說:
“我給青憐送了好幾次,可她一口都沒有喝,她這幾天就像丟了魂一樣,”她搖了搖頭,眼睛有些發紅,“在船上的時候明明都在變好啊,還和我們打麻將,怎么會這樣……”
怎么會變成這樣呢?
這個問題張述桐總是在想,有人說上天給你關了一扇門卻總會開一道窗,可這道窗戶路青憐也沒有看到,他給不出答案,只是下意識端起水杯,正要追出去,可跑到門口又有人拉住了他:
“你別去了,去了也找不到機會說話的?!崩蠇屢贿厯纹鹩陚悖贿厧退隽藳Q斷,“你現在能幫忙的就是去收拾東西?!?/p>
“什么東西?”張述桐又是一愣。
“先把青憐接到咱們家來住一段時間,她現在根本聽不到外界說話,這個樣子只有你能勸勸?!崩蠇屨Z速很快,“我上午的時候跟她說過,她沒答應,你趁出殯的時候去收拾下她的行李,我和你爸去墓地,等她奶奶下葬直接帶她回家?!?/p>
張述桐不明白這種時候她這么霸道做什么,可老媽說得斬釘截鐵:
“你發呆太久了,所以這件事我幫你們做主了,沒得商量?!?/p>
嗩吶聲越來越遠,出殯的隊伍已經踏上了山路,女人打著傘追了出去,臨走前揉了揉他的頭發,柔聲說:
“兒子,做你該做的事?!?/p>
張述桐就站在原地,看著所有人從他身邊經過。
他從市里匆匆趕回島上,就是為了趕上這場葬禮,找機會安慰路青憐幾句,一路上氣都來不及喘,但現在老媽告訴他不是。
那道嗩吶聲終于走遠了,就像是曲終人散,他站在空無一人的院落前,看到了木門上那兩個菱形的膠水印。
原來不是他夢到的,而是真的存在,可到底是什么時候發現的?張述桐想起來了,就是下船那一天喊她回家吃飯,他小心翼翼地推開廟門,發現這里貼了一對褪色的福字。
現在它們被撕下來了,就連那只養在院子里的母雞也不見蹤影,大殿后那棵流蘇古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枯枝在雨中微微顫抖著。
頭頂忽地傳來一陣響聲,他朝下山的方向望過去,聽出那是鞭炮噼里啪啦的響,本地的習俗里,出殯時要在行經的路上放一掛鞭炮,忘了從哪聽過的道理,逝者的靈魂不會立即離開,而是注視著自己的親人,唯有他們在人世間過得熱鬧美滿,才會安心離去。
張述桐扶著木門,聽著那一掛鞭炮放完,而后轉身朝偏殿走去,是啊,做自己該做的事,經歷了這么多你還沒有長一點教訓嗎?為什么總是把事情搞得這么狼狽,事后要用一句句抱歉來補償?就像那晚在游輪上他本該陪路青憐看完煙火表演,她本該有一次貪心的機會,你卻拒絕了她。
他推開偏殿的門,這里還是記憶中的樣子,其實老媽有一點說錯了,她可能下意識把路青憐當普通女孩子對待了、以為她的東西很多,所以留他一個在這里收拾行李,來個先斬后奏,可她的行李其實很少很少,一個書包,一個翻蓋手機,兩塊電池和一個萬能充,一臺裝電池的臺燈放在書桌上,燈還亮著,似乎它的主人在夜晚坐在窗前,坐了很久很久。
張述桐將這些東西全部塞進路青憐的書包里,又找出一個塑料袋裝她的衣物,他望著房間檢查了一遍,原本該離開了,可張述桐在書桌上望到了一個易拉罐,下意識停住了腳步。
旺仔牛奶的易拉罐,他知道路青憐平時不喝飲料,更沒有可能留下一個空了的垃圾一樣的鐵罐,難道是存錢罐?他想如果是存好的零錢就一并拿回去,可他拿起來罐子搖了搖,反倒有紙張在響。
張述桐猶豫了很久,將罐子破開了,所有飲料易拉罐里好像只有旺仔牛奶的材質最硬,必須踩扁之后扭動幾下才會斷開,但也證明想要取出里面的東西就必須破壞易拉罐,接著一張紙條掉在了手里,張述桐好像想明白了,這張紙條放進去就沒有短時間打開的打算,反而打定了主意將它存在其中,宛如被時間封存的琥珀。
他捏起紙條,忽然想起那一次元旦晚會之后,元旦假期的那一天,他們幾個約好了出去埋時空膠囊,大家都來了,只有路青憐留在廟里,自己在手機上問她要不要幫她許一個心愿,她也許是覺得幼稚也許是覺得沒有必要,便干脆地拒絕了。
現在他明白原來還有一個時空膠囊埋在了這里,可他想不到當初路青憐許了什么愿望,那時候他們剛參加完元旦晚會,是希望一切變得越來越好嗎?張述桐小心地打開那張紙條,卻是一張泛黃發脆的紙,絕不像近期寫就的,手指捏過去,有的地方甚至成了粉末。
“媽媽我想你了?!?/p>
只是一句算不上愿望的話。
落款是2005年1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