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經用那只狐貍改變了一次過去。”
若萍看著那枚巧克力,徹底呆住了:
“你怎么……你怎么……”
“剛才路過超市順手買的,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顧秋綿的人際關系就是因此改變的。”張述桐打斷她,“她帶給你巧克力的那天,你原本無視了,我知道那不怪你,可也間接導致了她在班里被孤立,我記得很清楚。”
“你果然還記得。”若萍慘然一笑,“那你還記不記得,當年你就找我打聽過那天發生了什么,我開始起過疑心,以為你還記得原本的時空的事,可你后來一直都沒有再提過。”
“但你當時沒有告訴任何人。”
“是。”若萍干脆地承認了,她啟開啤酒,抱著雙膝坐在地上,“你什么時候想到的?”
“杜康說,你去吃飯的路上看到了狐貍的雕像,就是咱們剛才走過的那條路,很黑,又是冬天,何況你和阿姨是開車去的,怎么能在車里注意到一只飲料瓶大的雕像。”
張述桐喃喃道:
“原本的時間線上,因為我的那條短信,你知道了地下的巖雕和祭壇,才趕緊跑出去找,結果被那個男人盯上,聽起來很合理,但根本沒法細究為什么這么重視,除非你早就清楚那只狐貍的重要性。
“那再進一步,也許你不但清楚它的重要性,甚至已經許了次愿,但一個來歷不明的雕像你也不敢帶回家里,只有留在原位,等意識到有一個祭壇能把它放進去的時候,才想起來去找,對吧?”
若萍沒有說話,她揚起纖細的脖子,咕咚咕咚喝著啤酒。
張述桐繼續說:
“所以,這才是你愧疚的根本原因,杜康料錯了一件事,那只狐貍不是只能用一次,而是兩次,但第一次機會,被你用在了改變顧秋綿的人際關系上,我知道這是好心,可如果將它和身體上的殘疾放在一起,又顯得太過草率。所以你后悔自己用掉了一次,如果當初保留下來,這樣誰都可以救下。”
張述桐轉過頭,認真看著若萍:
“可我要說的是,沒有人能想到未來會發生什么,不要把命運的弄人歸咎到自己身上,你明明什么都沒有做錯。”
說完他靜靜地打量著若萍,希望她心里能好受點,可若萍依然在喝著啤酒,甚至沒有一點喘氣的時間,活像一個女酒鬼。
張述桐真怕她被嗆到,好似他的烏鴉嘴成了真,下一刻,若萍動作一頓,啤酒罐摔在地上,她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
張述桐見狀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卻被若萍一下甩開:
“這就是你說的理解了?”
她擦著嘴角,冷笑道:
“張述桐,你把我想得太善良了。”
“什么意思?”
張述桐皺起眉頭。
“不是因為機會被我用掉一次才感到愧疚,我也不是好心想改變顧秋綿的人際關系,那只是一場意外。”
“意外?”
“對,就是意外。你記不記得有一次你被雪崩埋住,差點死了?就是在你被搶救的那晚,第二天我回家的時候,在路上發現了那只狐貍雕像。”
若萍冷冷道:
“我當時也不是好心,我要是早知道那只狐貍雕像能改變歷史為什么不去救你?不過是那天和顧秋綿在一起待了一晚上,碰巧想到了她而已,但就是這么巧合,那只狐貍將它當作一個遺憾改變掉了。
“所以我說你根本不理解我,你把結果猜對了,但過程全錯,剩下的事無非是自己感動自己而已,張述桐啊張述桐,你從小就喜歡這樣,怎么現在還是這么幼稚,真的,好幼稚啊。”
她忽然笑起來,笑得身體發顫,她今天化著淡妝,涂著口紅,如今口紅已經有些花了:
“現在明白了吧,我才不是你想得那種大好人,為了一個被無意中被浪費的機會想不開,這些年我一直過得很好啊,行走自如,能穿裙子,無非是心里有些過意不去,呵,你就當是腿斷的那段時間里心理變得扭曲了吧。”
“你喝醉了。”張述桐平靜道。
“哪有醉?”
若萍失笑地踢開易拉罐:
“醉的明明是你,你覺得我心里一直藏著事情,現在我把真正的樣子暴露給你看,你瞧,果然覺得我陌生了,是不是很難以置信。是不是覺得很失望?失望就對了,我一直都是這種人啊。
“如果我真是你描述的那種人,我為什么會瞞著你和清逸,為什么不主動找杜康和好?為什么會瞞著青憐,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為什么當初找到那個狐貍的時候不立刻告訴你們?我不知道你對你眼里的那個馮若萍為什么有這么強的濾鏡,但那個人早就死了。”
“你現在的心態確實有點問題。”張述桐看了她兩秒。
“人總是會長大的,長大就是一件很殘忍的事啊,這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我不記得我說過這種話。”
“隨便嘍。”她托著下巴,又嗤笑道,“再告訴你一件沒想到的事吧,那只狐貍也不是只有兩次,如果有兩次,那我腿斷的時候就該直接用了,它是用了一次,過了一段時間后又會恢復,只不過這個時間不知道是多久,當初是四五個月,下一次是什么時候呢,也許四五年,也可能永遠不會等到了。”
“所以你今天才去杜康家的狗窩,就是為了確認有沒有恢復?”
“對。”她利落地說,“把你的酒給我。”
不等張述桐回應,她不由分說搶過了易拉罐,接著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可那些酒液真正喝到嘴里的反倒很少,漸漸的那身紅裙的前胸也被染濕了,勾勒出一道姣好的曲線。
張述桐靜靜地想,若萍說的沒錯,大家都長大了。
“你看啊,杜康甚至連這件事都不知道,”她眨了眨眼,“說不定是我想獨占那只狐貍呢,你們都以為它是一塊石頭了,但只有我知道它還有用。”
“當初你是怎么受的傷?”張述桐只是問,“杜康說的不算清楚,告訴我具體的時間和地點。”
“時間,圣誕節以前吧,地點,就在這座老屋里,房子塌了。”
“你正好碰到了那個男人?”
“是他一直在盯著我,但事后才意識到。”若萍搖搖頭,“用你那時的話說,既然有五只狐貍,他可能是想看看我們手里有沒有其他狐貍的下落。”
“他后來出現過沒有?”
“沒有。”
張述桐點點頭,不再說話了。
“我知道的都說了,剩下的我也不知道,當然信不信隨你。”若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回去了。”
“我今晚不回去了,還有點事。”張述桐看了眼時間,“你心里好受點沒有?”
若萍聞言一愣,似乎懶得再說什么:
“幼稚。”
“那就是還有話藏著沒說?”
“你煩不煩?”她突然低吼道,“我說了我沒事我沒事我沒事,張述桐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婆婆媽媽的?”
“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愛撒謊?”
張述桐直視著她的眼睛。
“你!”
“你的大腿上,左腿,”張述桐輕聲說,“全是傷疤。”
“你什么時候……”若萍一瞬間有些慌了。
“在快餐店的時候。其實不光是這里,當初你在隧道里碰了頭,連飯也不吃,就是因為有東西掉在脖子里了,說什么都要回家洗澡,哦,還有那身白色的羽絨服,”張述桐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你可能忘了,但我記得很清楚,每次干活的時候都要和我換衣服。
“然后就是今天,明明出了一身汗,按說從山上回來第一件事你就該洗澡,你明明是個有潔癖的一個人。還有,為什么要穿一身紅裙子,當然這些可能有點牽強,反正你腿上的傷我看到了。”
若萍按住裙子,下意識轉移話題:
“有沒有又和你有什么關系,你這個人有病吧你,看我大腿干什么?”
“你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過得很好就好了。”張述桐嘆了口氣,“可惜不是。”
“你不走我走了,隨便你晚上有什么事。愛回不回。”她作勢轉身就走。
當然是有事,而且是有急事。
張述桐又看了眼老屋,默默地想。
但他現在才明白,這條時間線上并非沒有值得他留戀的東西,相反還有了許多他要掛念著的事:
“我好像明白你的心結在哪了,之前的話真假先不論,其實你最難受最后悔的,應該是發現那只狐貍的時候,沒有告訴任何人,后來我去問你顧秋綿的事,你還是沒有坦白,對不對?”
張述桐一字一句:
“你覺得這才是被白白浪費掉的兩次機會,而不是改變顧秋綿的人際關系,你從沒有后悔過做這件事,你只是覺得,如果早點把狐貍的存在告訴我們,就不會有后面的意外了。”
若萍的腳步停住了,她默默地站在原地,只留下一個背影,張述桐靜靜地等待后文,可沒有等到誰的話語,只有若萍的肩膀開始顫抖起來:
“對,我就瞞著你們了,就是沒有告訴你們狐貍雕像,也包括顧秋綿的事是我做的,那又怎么了,你還不是在腦補,誰告訴你我是因為這件事后悔……”
“那時候很害怕,對吧。”
這一次若萍沒有說話,她只是愣愣地回過頭。
張述桐低聲說:
“事后看,那只狐貍簡直是個寶貝,可以改變已經發生的事,簡直和傳說中的后悔藥一樣,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為之瘋狂,可對當時的你不是這樣,對當時的馮若萍來說,根本不清楚一只莫名其妙的狐貍為什么會有這種能力,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去隧道嗎?”
張述桐回憶道:
“你最膽小了,最怕的就是神神鬼鬼的東西,卻非要逞強,所以十六歲的你沒有把狐貍當作什么寶物,而是一個很詭異的雕像,何況它的作用只是許愿,而不是讓你親自回到過去,你只有事后的回憶,可你和顧秋綿又不熟,就算記憶也沒有留下多少,等你發現她的人際關系變化的時候,你的第一反應絕對不是欣喜,而是恐懼。害怕未知的改變、害怕自己捅了簍子,所以你誰也沒有告訴。”
“嘮叨這么多我只是想說,你什么都沒有做錯,”張述桐重復著這句話,“別再自責了。”
“你什么都不懂!”若萍卻帶著哭腔大喊道,“說的輕松!可如果不是我瞞著狐貍的事也不會拖到那天晚上去找雕像!不去找狐貍也不會被那個男人盯上!不被他盯上也不會殘疾!之后你和青憐也不會一直在找他,你就不會得一個很古怪的病,青憐的耳朵也不會受傷!
“你以為這些意外是誰導致的,根本不是你說的命運弄人,都是我自己作出來的!張述桐你明不明白,如果不是我當時瞞著你本來可以不用發生這一堆意外!”她的情緒徹底崩潰了,“你讓我怎么原諒我自己!啊,你說!你讓我怎么能放得下,我是不是說了不需要你的安慰,你還不如罵我一頓我才好受點!”
她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就那么嚎啕大哭起來,仿佛壓在心里這么多年的情緒突然有了一個宣泄的地方,張述桐沒有上前,只是聽若萍哭著說:
“我當時是說要把機會讓給青憐,但你真以為我是多善良多大公無私的人嗎,明明是自己截肢卻要把這個機會讓給別人,我是覺得我活該!”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可我當時真的很害怕,我真不是想故意瞞著你們、想獨吞那只狐貍,你知不知道,我其實和你差不多,看到顧秋綿身邊圍著一圈朋友的時候也傻掉了,然后才想起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事發生了偏差,可是就這么小的一件事,她身邊的圈子就全變了,我……我也不知道是好是壞,明明那時候就該告訴你的,可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就是害怕,害怕你知道了會和我翻臉,你那段時間一直圍著顧秋綿轉,差點死掉也是因為她……
“我又在了狡辯了對吧,但那天中午我真的準備去找你坦白的,可你偏偏不在學校,然后一直想找機會又沒有找到,又是去那間地下室,又是宋老師離開,又是周末出島看電影,然后就是那天去清理隧道,明明才過去沒多久,可已經晚了……
“結果最后是我被救了,偏偏還是杜康沒有和任何人商量的情況下救的我,他覺得自己偷走了狐貍,可我覺得是我偷走了這個機會,我根本承擔不了這個結果,也沒辦法面對……你現在懂沒懂,我不是你說的那種好人,我也想站起來,我也想穿裙子,我也想和從前一樣和你們一起玩啊,但所有的事都是我自作自受……”
她很快哭得沒有力氣了,哭聲越來越小,最后成了嗚咽。
這個身著紅色長裙的女子泣不成聲,她的嗓子已經啞了,眼睛也腫了起來,中午的時候她明明化著淡淡的妝,一副明艷照人的樣子,多年后她本變得成熟又安靜,學會獨自承受,不再風風火火不再嘰嘰喳喳,可轉眼間這層外殼被擊碎,她卸去了所有的偽裝,像個孩子一樣不知所措。
其實這些年她一直都不知道該怎么辦。
這些事已經在她心里埋得太久太久了,她最后得了救,可依然過得不算好。一個救人者一直處于愧疚中,另一個被救者一直處于煎熬中,這個秘密一直在他們心底埋藏了這么多年,可這也并不是他們的錯。
只有善良的人才會難過這么久。
若萍的母親說的沒有錯,她一直是個善良的女孩。
張述桐走過去揉了揉她的頭發:
“別哭了。”
“你不怪我……”
“沒人怪你。”
張述桐溫聲說。
她好不容易止住哭泣,用力咬著嘴唇,失魂落魄道:
“可那只狐貍呢,我已經等了五年,五年它也沒有恢復,青憐的耳朵又該怎么辦……”
張述桐動了動嘴唇,可這時遠遠看到一道手電:
“萍兒,述桐,你們在哪呢?”
張述桐看到若萍吃驚的樣子:
“其實我剛才跟你爸媽聯系過了,讓他們來接你。你醉成這樣我可沒法帶你回去。”
“那你呢?”
“我想再去那條隧道看看,很快會回去,不要擔心。”
他看到手電的光柱越來越近,轉身揮了揮手,邁開腳步的時候,張述桐猶豫了一下:
“待會睡個好覺,我是說……”
他擠出一個笑容:
“也許你一直在等的那只狐貍,已經等到了。”
若萍不解其意,可馮父馮母已經趕緊圍到她身邊:
“怎么了怎么了,我聽述桐說你喝多了,怎么哭成這個樣子……”
暫時沒人關心他的去向,這些聲音漸漸在耳后變小,張述桐走入了那座老屋。
他躲在門后,朝外面看了一眼,若萍終于沒有逞強,她任由父母拉著去了車上。
張述桐看著她的背影,輕輕說:
“再見。”
他又下意識看向頭頂,可這間屋子根本沒有窗戶,哪怕是有,身處城區之中,建筑林立,也看不到那座黑漆漆的山峰,遑論島外的人影。
他用力拉開地道的門,打開手機的閃光燈,再次投身于幽深黑暗的地底。
張述桐很快越過平臺,在洞窟內穩穩站住腳。
一張照片、一枚MP3、兩只狐貍、幾個因此煎熬的人。
他閉上眼睛,伸手摸向那只咧著嘴笑的狐貍: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