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有什么好聊的,都是過去的事了。”
“我看他倆當年絕對有事。”馮父插嘴道,“是不是你倆談戀愛又分手了,那段時間你夜里老哭,我和你媽還擔心你,現在看是失戀?”
“對,就是失戀,我把他甩了,滿意了吧?”若萍反問。
“真的假的?”男人突然傷心了,“虧我還覺得這小子沒啥心眼,原來居心不良……”
“你少八卦吧,都快退休的人了。”
“述桐知不知道,今天有叔叔看著,你放心大膽地說!”
三個人的目光看向張述桐。
“吃完飯要不要出去逛逛?”
張述桐又看向若萍。
他輕輕問了一句,馮父的目光頓時變得奇怪,好像在說猜了半天原來是你小子。
“現在就走?”若萍斜了他一眼,臉蛋紅撲撲的,“不聽他們倆念叨了。”
他們兩個一拍即合,說完便拿起鑰匙出了門,一如當年,只要商量好了就閑不住。
只剩男人女人對視一眼:
“我就說你別問吧,把閨女惹惱了。”
“明明是你先提的。”
“那誰讓你說談戀愛的事啊,她本來就喝醉了,女孩子臉皮薄嘛……”
“萍兒!”男人趕緊大喊,“你倆千萬別開車啊!”
關上門的時候,這句話隱隱落入耳中。
怎么可能開車,張述桐騎上那輛小電動車,帶著若萍在夜晚的街道上騎行著。
路燈散發出微弱的光。
“去哪?”若萍懶洋洋地問,她穿了身紅色的裙子,很像爛醉的冷艷御姐,洋溢著成熟的氣息,“看你今天心情不好,陪你出來逛逛,夠意思吧?”
偶有百無聊賴地踢一踢腿的時候,才像當年那個小女孩。
“商業街。”
“去那干嘛,這個點了只有飯店開門。”
“沒吃飽。”
“回頭告訴我媽啊,”她噗嗤一笑,“反正我就這樣告訴他們了,不然他倆肯定會問,萍兒,你和述桐大晚上出去是不是有事……啊,煩死了。”
“他們這就開始催婚了?”
“要有這個苗頭啦。我爸是防,我媽是催,再過幾年就要合流。”
“嗯……確實帶你出來有事。”張述桐沒否認。
“誰和你有事,一點也不浪漫好吧,你身上汗味好濃。”她故作干嘔狀。
“你以為你不是。”張述桐笑道,“爬了一天山,還去菜市場買菜,剛才回家的時候,你裙子背后都有白印了。”
她聞言趕緊反手按住后背,埋怨道:
“還不是你喊我出來的,我本來準備吃完飯去洗澡的。所以到底干嘛?”
現在他們行駛到了一處荒涼的野地,路燈不知道什么時候跑去了身后。
張述桐捏住剎車:
“找狐貍。”
“哦。”誰知若萍的語氣毫無意外,她平靜地點點頭,“早說啊,我告訴你在哪,再走兩分鐘,前面有一處蘆葦叢,就在里面藏著。”
張述桐繼續擰動車把,過了一會,他看向光禿禿的岸邊,轉頭問:
“這里?哪有蘆葦叢。”
“這幾年荒掉了,我是說五年前。”若萍吐字清晰。
張述桐仔細看了她一眼,才發現她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哪里有喝醉的樣子。
“別搞錯了。”
“我記得很清楚。”
“繼續走吧。”張述桐將這處地點印在腦海里,再次啟動車子。
前方的路燈越來越亮了,他們進入了城區,這里和五年前比變化沒有多少,張述桐默默向前騎著車,若萍也安靜坐在后座,他們誰也沒有說接下來要去哪,誰也沒有問。
張述桐在商業街門口停下車子:
“你吃不吃?”
“你真沒吃飽?”
“再去吃點,你還記得那家啃得雞吧?你媽的朋友開的,給了你幾張優惠券,有一次星期三打折,但咱們沒去,去了醫院后面的隧道。”
“多久的事了。”若萍伸個懶腰,“沒印象。”
張述桐打量著商業街,兩側的店鋪有熟悉的有陌生的,那家漢堡店倒是爭氣,堅持了五年還沒搬走。
店面不大,但舍得開燈開冷氣,他們兩個走進店門的時候,還有幾個打游戲的小孩。
現在是暑假。
張述桐要了兩份薯條。
他和若萍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店里放著流行的音樂,薯條當然不是現炸的,入口有些軟。
“我去看過杜康家的狗了。”
張述桐含著薯條隨口道。
“原來是那時候發現的。”若萍捧著臉看著窗外,“虧你能從一個雕像身上想到這么多。”
“其實繞了很多圈子,誰能想到是過去被改變了呢。”張述桐有些感慨,“所以你和杜康怎么回事?”
“他救了我,我不想被他救,還是在沒跟任何人商量的情況下,就這么簡單。”
“也犯不著絕交吧。”
“腿斷了,心理有點不正常,沒辦法。”
“別這樣說。”張述桐皺起眉頭,“你在和誰賭氣?”
“沒誰,如果有也是和我自己。倒是你,不該生氣嗎?”若萍問,“我們兩個瞞了你這么久。”
“其實我能理解……”
若萍忽然回過頭:
“你能理解什么?青憐的耳朵聾了,杜康這么久都沒回來過,你和清逸一直被蒙在鼓里,受益人明明只有我,我才是最自私的那個!”
她的語氣不知怎么有些怒意,張述桐見狀愣了一下:
“你先冷靜。”
若萍不說話了,只是咬著薯條,她半晌才說:
“青憐什么樣子你也看到了,那只狐貍的限制杜康應該也和你說了,你說我該怎么冷靜?”
“我……”
“聽我說完,別打斷!”若萍一拍桌子,“現在除了等還能怎么辦,再等那只狐貍顯靈,等奇跡發生就能治好青憐的耳朵?可她在廟里的事怎么改變?那只狐貍不是萬能的!”
若萍緊緊地盯著他:
“所以你怎么理解,你能理解什么?我才是被二選一的那個!”
“可你的腿畢竟好了……”張述桐只好改口道。
“對,是好了,但我寧愿它沒好,都是因為我這條時間線才變成現在這個鬼樣子!”
她說著狠狠掐了一下左腿,看得張述桐下意識眼皮一跳,不僅是他,店員和打游戲的學生都被這邊的動靜驚動。
張述桐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率先站起身子:
“你現在情緒不對,去外面說。”
若萍也默默地站起來。
兩份剛買好的薯條就這樣灑在餐盤上,他們兩個人走出快餐店,朝電動車的位置走去,張述桐路過一家超市的時候,發現它還開著門:
“稍等。”
他跑了進去,再出來的時候提著兩瓶啤酒。
“這東西只有你喝才會醉。”若萍冷冷道。
“那就當飲料。”張述桐聳聳肩,朝若萍懷里一扔。
女人下意識接住了,咬了咬嘴唇,沒有說什么,只是在身后跟著他。
很快他們騎上電動車,路上有著輕輕的晚風,卻不清涼,像是要永遠把人框在這個夏天。
最終,他把車子騎進了醫院后面的荒地,張述桐嘆了口氣,停下車子。
“真沒有必要。”張述桐斟酌道,“把自己搞得這么煎熬……”
“隨便你怎么想。”
若萍說著滿不在乎的話,聲音卻如冰封。
張述桐又看了她兩眼,很想說你現在更像個御姐,但哪怕活躍氣氛,他也無法說出這樣的話。
他能理解若萍的心情,沒有因這場改變而感到慶幸,恰恰相反,她全把這條時間線上的悲劇歸咎在自己身上。
“其實杜康和你的心情差不多啊。”他砰地一下啟開啤酒,看著那間老屋出神,“都把過錯攬在自己身上,這么多年一直為此自責,快要被逼成一個神經病了。”
“你到底想說什么?”
若萍卻不耐煩道:
“如果今天把我喊出來就是為了安慰我,我謝謝你的好心,但我不需要安慰,明天我會上山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青憐,再跟她道歉,如果你有話想跟她說,那就趁現在說,我幫你捎給她。
“哦,是不是還想告訴我原諒杜康,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不知道他單方面怎么說的,但我真沒怪過他,我只是不想提這件事,但我們兩個一見面就一定會聊這件事,所以干脆選擇不見面,能理解嗎?”
“理解。”
“那就這樣……”
“我是說我能理解你。”
“我不是已經說了!”若萍聞言豎起眉毛,接著又無奈地松開,“這件事我怎么想的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需要理解,也不需要安慰,如果張述桐你想罵我一句,那我很歡迎,這樣可以了嗎?”
她頓了頓:
“我知道我現在很不冷靜,情緒也不好,我很抱歉,但我真沒辦法控制住,我也知道你是好心,但我、現在、真的、提也不想提,這些年我不是沒找過理由安慰自己,比如事情已經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再懊惱沒有用,比如是杜康拿走的那只狐貍、我本來是想給青憐的,又比如說不定那只狐貍哪天就可以用了,這些我都想過,但我想過不代表我能說服自己……”
她的情緒如決堤的激流,雖然嘴上說著不想提,可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便越來越激動,最后她耗盡了全身力氣吼道:
“但最終的結果就是我站起來了,路青憐卻再也聽不見了,這件事對我來說就是一道永遠無法邁過去的坎!”
“說完了嗎?”
張述桐輕輕地問。
她低落地點點頭。
接著,在若萍不敢置信地目光里,張述桐掏出某個東西:
“其實你真正不想說的東西是這個吧。”
那個東西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張述桐將一枚金幣巧克力遞到若萍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