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艇在視野中越縮越小,他的聲音也越來越小,等他碰到岸邊路青憐已經走了,他的嗓子也快要喊啞了,他原本大吼著“停下”,現在卻成了“不要”,他對著男人的背影喊不要走不要走,你這樣會害死她的!無力又聲嘶力竭。
這片水域安靜極了,陽光照射在粼粼的水面上,安寧得像是另一個世界,這是個天氣很好的上午,哪怕是一只野鴨的叫都會顯得聒噪,他本該在這里喊住男人的,可他的嗓子根本發(fā)不出聲音了,無論說什么都只有嗬嗬的、沙啞的響。
所以橡皮艇依舊前行,船槳有力地打入水中,每一下都是白浪翻滾,那艘船快要在湖面上縮成一個黑點。
這時候他的肩膀忽然被狠狠撞了一下,原來是那輛停在土坡上的小車,男人走時忘了拉手剎,輪胎下的泥土緩緩松動,他甚至沒有注意到這一切,現在車子開始俯沖,與他擦肩而過。
張述桐看著小車愣了一秒,而后向前沖去,像是要拿頭直直地撞上那輛車子——
喇叭!
他喊不出來但還有一樣東西可以吸引男人的注意,也只有這一樣了,那就是汽車的喇叭!
車輪滾動的速度越來越快,一眨眼的功夫小車就要栽進水里,張述桐一個箭步沖到車門旁,他剛拉開車門,腳下又是一個趔趄,來不及站穩(wěn)身子就跌倒了。
泥土紛飛,車帶著他朝水里前進,張述桐死死地拉著車門,卻一時間再沒有力氣站起來,五腑六臟都在疼,是摔車的后遺癥,疼得他渾身都在抽搐,他從廟里掙脫了繩子,又從山上一路跑到了山下,下山的時候他把早飯全部吐了出來,都說人在緊要關頭會醒悟什么道理,然后充滿力量,可他的腦海里什么都沒有,只把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張述桐從橡皮艇的影子上收回目光,硬生生將自己的身子拉起來,手臂上的每一根肌肉都在隆起,好像那只是鏈接他與車門的繩索,他就要成功了,他看到了方向盤看到了臟兮兮的座椅還看到了座椅上散落的病歷,就要用力一蹬鉆入車廂、重重地按響喇叭,可他忽然松開手,隨即滾落在地上。
現在他的腦海里終于多出些東西,多了幾張病例單和幾張影像片,他不懂醫(yī)學,卻能看出那是人的大腦,腦瘤,很大。
張述桐又想起他在醫(yī)院的樓下遇到了男人好多次,當時卻以為對方是在打那座老屋的主意。
沒有任何一家醫(yī)院的大夫會寫絕癥,所以診斷報告上的治療建議是建議家屬做好預后心理準備。
他怔怔地躺在地上,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卻沒有再去追那輛車子,按喇叭已經沒有用了,別說是在岸邊按響一輛小車的喇叭,就算是渡輪的汽笛在男人耳邊響起對方也不會回頭,男人去意已決。
他猜對了。但結果比他想得還要可怖,張述桐一直想不通那個男人為什么要這么做,總該有個理由,路青憐是他的親生女兒,哪怕對方已經發(fā)現集齊五只狐貍也無法解決那條蛇,也該另想辦法而不是自暴自棄、不是像一個亡命之徒一樣帶著女兒送死。
但現在他明白了,原來男人也要死了。
張述桐感覺身體里升起無盡的寒意,這就是個瘋子,徹徹底底的亡命之徒,對方一開始的目的就是求死,所以孤注一擲,所以路青憐的奶奶死了阿達也死了,就連路青憐也被打昏了,陳毅城在他面前就是個跳梁小丑!
張述桐再一次掙扎著爬起來,再一次望向了湖面,腦袋仍然昏昏沉沉的,他下意識擦了一下,視野里卻全是血色,分不清是誰的血,橡皮艇就要脫離他的視野,男人就要帶著路青憐去往對岸,他沉默地走向岸邊,姿態(tài)狼狽,因為他的腳也崴了,張述桐甚至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表情,當然就算做出了也看不到,也許是冰冷也許是猙獰也許是面無表情,但他就這樣將手伸進了大衣的兜里,而后將槍口對準了男人的背影。
是的,他把這把槍帶來了,真槍,里面只有一顆子彈,他也只有一次機會。
沒有人會想到他把這種兇器藏在了小區(qū)外面的蛇洞里而不是家里,只要出了什么事他騎上摩托車那就是必經之地,張述桐在趕來的路上取走了這把槍,卻一直猶豫著要不要把它拿出來,是因為心里還藏著一絲希望,將男人喊住的希望,說不定對方走得這么急真的是有別的原因呢,也許是將神像砸了個稀巴爛便無法檢查,也許是大仇得報心神激蕩之下只想離這片苦澀的土地越遠越好。
他甚至還希望路青憐能忽然醒過來,以她的體力也許游到岸邊不成問題,無論她是否答應會跟父親走,但看見岸邊的自己總該停下。
但現在這些幻想通通沒有發(fā)生,沒有人告訴他該怎么做,只有他自己決定了,所以張述桐將手指扣在了扳機上,將槍口對準了男人的肩膀,可他的手也在顫抖著,他反復告訴自己只要射中對方的肩膀就好,這艘橡皮艇沒有船外發(fā)動機,全靠兩支船槳前進,只要廢掉男人一條胳膊就能讓船停在水上,可他不清楚這一槍下去男人會不會抱著路青憐跳入湖中,這是個他不敢下的賭注。
一念之間。
張述桐本以為用到這把槍的時候自己一定會兇狠無比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可如今他舉著手槍遲遲沒有動作,因為路青憐的命就在他的手上。
還是一念之間。
他大口呼吸著,后背被汗水浸濕,扣著扳機的手指開始發(fā)麻發(fā)木,張述桐很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態(tài),所以他不清楚這顆子彈會不會射偏,比如正中路青憐父親的后腦,又比如射中充氣橡皮艇的船身,身后響起了一個聲音咆哮著說開槍開槍開槍!總比什么都不做以后后悔要強!可還有一個聲音冷冷地說,你賭不起。
又是一念之間。
他忽地記起這把槍的來歷,正是男人交給自己的,他交給自己這把槍是想干什么?看在自己和他女兒關系不錯的份上白送他一把武器?但無論如何那都不是用來保護張述桐自己的,它的使命只有一個,用來保護路青憐。
可她的父親現在要帶著她死!她的母親死了,奶奶死了,就連養(yǎng)的狐貍也死了,再也沒誰能保護她了。
張述桐抿住嘴唇。
任何一個人現在都可以站在岸邊大吼;
但只有一個人!可以開槍!
子彈極速射了出去。
湖面上的野鴨紛紛飛走。
后坐力令他的胳膊猛地一抖,張述桐已經分不清血花和槍響哪個先到,耳邊轟地一響,男人的左肩綻開一朵血花,成功了!
那顆子彈成功廢掉了男人劃船的手,船槳撲騰一下掉進水里,可張述桐絲毫沒有放松,而是死死地盯著男人的一舉一動,可他最恐懼的事情也沒發(fā)生,男人的身子猛地向前栽去,就這么倒進了船里,男人踉蹌地站了起來,他扭過臉,與張述桐隔著湖面對視。
張述桐沒有把槍扔下,而是仍然雙手緊握對準了男人,好像用這個動作告訴他再不識相下一槍射中的就是你的腦袋!他的槍里沒有子彈了,但現在他必須想盡一切辦法逼迫對方放棄,男人就那樣冷冷地望著他,他既不打算開口說些什么,也沒有去處理中槍的胳膊,還是面不改色。
這個瘋子做出什么事都有可能,所以張述桐又將手放在了耳邊,做了一個打電話的動作,至于什么意思全靠對方自己去想,可張述桐忽然愣住了,視野里男人就這么扔下另一只船槳,而后舉起雙手,好似就這樣認命了。
這一幕讓張述桐有些錯亂,他本以為像路父這種狠角色會抱著路青憐同歸于盡,再不濟也該用一只手再往前劃一段距離,可對方就像嚇破了膽子,先是指了指張述桐的手,而后搖了搖頭,最后高舉雙手。
張述桐可以很清楚地解讀出他的意思:
“扔下槍,我放棄。”
男人又指了指腳下的湖面,也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好像是說讓自己想個辦法把他們送回去。
成功了。
他成功地阻止了路青憐的父親。
一陣眩暈感因此襲來,快要讓他虛脫,張述桐捂住額頭,才意識到全身各處都在發(fā)出告急信號,可他沒有放下槍,只是冷冷地朝男人招了招手。
他掏出手機準備撥號,但其實沒想好撥給誰,但也就只有警察了,張述桐剛找出熊警官的號碼,然后又是一愣。
因為男人那張萬年不化的臉上居然露出一個笑容,然后遠遠地朝他鞠了個躬。
這是干什么?
張述桐想,感謝自己讓他迷途知返?但他的腦海中偏偏浮現出一段不那么好的回憶,他忽然記起還有一個人這么對他鞠過躬,一個女人,卻不是游輪上那個女人,而是男人的妻子。
在那場夢境中,名叫路青嵐的女人赴死前將路青憐關在了偏殿里,留她獨自發(fā)瘋地砸著房門,女人看到了自己,臨走前深深鞠了一躬。
真不愧是夫妻啊。張述桐木然地想,連鞠躬的動作都一模一樣,想必很恩愛,男人竟然也從兜里掏出了一把手槍,可槍口沒有對準張述桐,而是對準了他自己。
砰砰兩槍,水面因此泛起漣漪,一槍對準肩膀,男人在受傷的位置又補了一下,好像為了掩蓋張述桐的射出的子彈,而后他將槍口對準了太陽穴,扣動扳機,利落極了。
張述桐大吼著想讓對方停下,可他的嗓子已經發(fā)不出聲音了,于是他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一朵血花從男人的頭上濺起,而后對方的身體重重摔入了水里。
一切快得他措不及防。
路青憐的父親也死了。
血色染紅了水面,他恍惚地看著水面上靜靜漂浮的橡皮艇,路青憐就獨自躺在里面。
張述桐的嘴唇顫抖著,他伸出手,下意識跑了過去,可直到雙腳踩在了湖水中,才停下腳步。
他呆呆地望著自己的手,望著手里的那把槍。
他的神經信號仿佛斷開了,過了好一會才重新鏈接,這一次他沒有任何力氣了,就這么沉默地坐在地上,看著那艘橡皮艇,看著路青憐的睡顏,看著晴朗的天空,云朵緩緩變換形狀。
張述桐伸出手,輕輕拍打著自己的腦袋,頭更加痛了,視野中的一切也因此開始顫抖,他的腦袋在晃視野在抖,可就是不能觸發(fā)那個能力。
那個該死的能力的機制是,如果發(fā)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他就會被迫回到事發(fā)前的關鍵節(jié)點上。
可回溯沒有生效,也就代表著——
這是一個“正確”的未來。
所以不需要被誰修正。是啊,多么正確的未來,現在他“找到”了第四只狐貍,也提前排除了第五只狐貍是什么的猜想,路青憐身上的麻煩也被解決了,或者說從出生起就束縛著她的東西,從此以后,應該沒有誰會約束她的行動。
張述桐用力揉了揉臉,然后撥通熊警官的號碼,連他自己也不清楚在電話里說了什么,但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他丟掉手機,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會,看到了那輛已經沉入水中的車子。
黃色的小車在緩緩下沉著,水位已經沒過了輪胎,他走了過去,拉開車門,輕而易舉,如今他可以輕松地鉆進這輛車子,卻沒有必要進去了。張述桐將那些病歷和影像片拿了出來,打開副駕駛手套箱的時候,幾個藥瓶滾了出來,是止痛藥。
他回到岸邊,翻閱著那些東西,男人的腦子里長了一個腦瘤,從很久以前就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病歷堆積在那里,最遠的一張居然是八年前的,是路母死去的時間點,也許那個沒有趕回來的男人剛動完手術?張述桐只能靠著這些病歷猜想。
他將病歷整理好放在了一切,又打開了一個筆記本,密密麻麻地記滿了一本,全是關于狐貍的線索和如何解決蛇的推測,對方沒有回溯的能力,又不能在島上現身,所以只能靠最笨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