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就像是一場荒誕的鬧劇,鬧劇結束了,他呆坐在空無一人的廟里,就像孤身坐在散場的電影院,那些蛇便如清潔工一樣進場收尾,一切本該這樣落幕了,可張述桐的太陽穴開始抽動,接著他頭痛得快要炸開,沒錯,集齊五只狐貍是可以解決掉那條蛇,可前提是!
五只狐貍!
如果這里自始至終都只有四只呢?
阿達根本不是什么死狐貍,那就是一只普普通通還貪吃的狐貍,緊接著一個令人發寒的猜測在他心中爆開——路青憐的父親太自信了,對方根本沒有解決這一切,可路青憐正被他帶出這座島,會發生什么?等她踏上島外的陸地的那一刻會發生什么?因為詛咒像無名線那樣慘死?還是化為泥人?不要輕易離島,無論是路青憐的奶奶還是她的母親都再三強調過,路父不可能不知道,可他還是大意了。
張述桐的雙手都開始顫抖,可顫抖不是因為恐懼,他現在沒有害怕的功夫!他在拼命地掙脫捆在手上的繩子!
他必須快一點拿到自己的手機,然后打給路青憐,把這件事告訴她的父親,阻止他們出島!距離他們離開過了多久?五分鐘?還是十分鐘?現在已經到了哪里?可這座島才多大?
張述桐不清楚,但他清楚他的手機就在褲子的兜里,萬幸的是路父捆他的時候沒有搜身,張述桐不斷扭動著身體,這里遍地都是蛇,而他就像是其中最大的那條,不久前他還想為路父叫好,可現在只想痛罵男人一頓,是啊你確實夠男人,可就不能再小心點嗎?你以為抱著你女兒頭也不回地離開就能開始新的生活了,可世事就是這么無常!等你踏上陸地的那一刻后悔也晚了!
張述桐干脆將肩膀靠在柱子上,借此發力,他感覺自己的胳膊都快被擰斷了,終于將手指艱難地探進兜里,他成功握住了手機,但很快臉色又變得慘白,他忽略了一件事,在雙手被反綁的情況下,拿到手機又如何?別說找到某個具體的聯系人了,就連按下撥號鍵也難以做到,他大罵一句,因為與此同時路父正在離開這座島!
可他忽地想起有一個人例外,有這么一個只要他的手機還有電還有信號就一定能撥出去的號碼,那個人卻不是老媽不是老爸也不是哪個親人,而是路青憐!
他的電話卡上有一個親子套餐!
那個風和日麗的上午他們在營業廳里,營業員推銷的時候說帥哥親子套餐除了話費減免還有一個特殊功能哦,待會我為您開通……親子親子,親子之間當然有一個緊急撥號的功能,這樣無論發生什么無論天涯海角你都能找到對方!
只要長按電源鍵就好了,張述桐一直不清楚那個亂七八糟的親子套餐有什么用,除了把自己每月的話費賬單發到路青憐手機上好像沒做過什么,但現在有了,他深呼一口氣,手指微微顫抖著放在電源鍵上,張述桐惡狠狠地按住電源鍵,仿佛要把不銹鋼的邊框捏碎,而后他在心里默數,五秒之后他聽到了一陣嘟嘟的提示音,宛如天籟。
接下來就是等另一頭接通,他在心里祈禱著快點接快點接,一瞬間心里卻閃過許多悲觀的念頭,如果山里沒有信號怎么辦、如果路父沒能聽到怎么辦、如果……沒有如果!
他的祈禱成功了,路青憐的電話響了,鈴聲穿過院落穿過殿門飄進他的耳朵,張述桐也徹底呆住了。
因為這時候最不該聽到的就是路青憐的鈴聲!
她分明已經走了,為什么手機還會在偏殿里?!
張述桐的臉上唰地失去血色,還有沒有比這更巧合的事?你無比焦急地想去找一個人,關乎她的生死,你使出吃奶的勁撥通了她的電話,可她的電話在你身邊嘟嘟地響著。
從掏出電話又是幾分鐘過去了,現在他們走到了哪里?是在港口邊還是已經上了船,一切還來得及,可張述桐根本沒有男人的聯系方式,又該如何阻止對方?
他努力克制住混亂的思緒,而后更用力地在柱子上反扭胳膊,聽著自己的骨頭發出造反的響聲,張述桐試圖撥出一個號碼,誰的都好,然后讓對方趕往港口邊,可他試了半天還是沒有點開撥號盤。
張述桐幾乎不說臟話,如今卻怒罵連連,明明是男人自己的疏忽卻要連累所有人替他擦屁股,況且你走的時候就不能先把自己解開再走嗎?事到如今他知道又被對方騙了,說什么“等安頓下來會讓她聯系你”,這分明是想讓自己再也找不到路青憐!
可張述桐又覺得哪里不太對,就算沒帶手機路青憐照樣能聯系上他,她早就背熟了自己的號碼,哪怕以后找個公共電話呢,男人不應該在這種事上耍花招,可如果沒有耍花招,又是因為什么?
趕時間?什么事這么急?
但也不對,如果自己不說,就不會有人知道是他殺了路青憐的奶奶,遠遠到不了逃亡的程度,況且男人走前還有空把神像砸了個稀巴爛。
到底是哪里不對?到底是哪里?他肯定在什么地方疏忽了,可仍然沒有找到那個漏洞,張述桐緊鎖眉心,開始回憶自醒來后的一幕幕,路父所說的每一句話和每一個表情。
男人來時說“來這里解決所有的事情”,走時則說“從今以后,再也沒有廟祝了”。
張述桐下意識扭過了臉,朝院門外看去,路父的背影就是消失在了那里,他臨走時什么行李也沒有帶,沒有帶上狐貍雕像也沒有拿那把印著指紋的刀,就這么干脆利落地走了。
張述桐又看到那兩袋散落在門口的火腿腸了,他忽發奇想,等自己離開青蛇廟的時候肯定不會再帶上它們,盡管是他親手買來用來喂狐貍,可阿達已經死了不是嗎?
——一個東西被落下只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它被主人遺忘了。
另一種,是再也用不上了。
“從今以后,再也沒有廟祝了。”
他突然間意識到這句話可以從一個完全相反的方向解讀,路青憐的奶奶死后,路青憐便是最后一個廟祝。
等最后一個廟祝離島之后死掉。
廟祝同樣不復存在了。
張述桐好像終于找到那個疏漏在哪了,他知道那條蛇沒被解決卻以為路青憐的父親不知道,可如果對方其實很清楚呢?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如墜冰窟,狠狠地打了個寒顫,而后快要瘋掉了。
他瘋狂地掙扎著,因此倒在了地上,張述桐拼命扭動著身體,可他的手腳都被捆住了,所以無論怎樣掙扎都像是一只被裹起來的繭,他呼喊他大吼期望外面能有一個路過的游客發現自己,可這里只有滿地的蛇,他在心里不停地告訴自己是他想多了,怎么可能是那樣,那是路青憐的父親,這個世界上與她最親近的人,一個父親怎么可能會親手斷送女兒的性命,對方明明說了是來解決所有事情的啊……
他在掙扎中忽然看到本已滅掉的燭臺又燃起了,原來它們根本沒有熄滅,只是微弱得讓人忽略。
張述桐爬到神臺前,努力站起身子,卻在蛇群中一次又一次跌倒,終于他用力掀翻了那排燭臺,燈油灑了一地,火勢倏然蔓延,滾燙的熱意撲面,視野也明亮了,火焰照亮了驚慌散去的蛇群,可它們身上也沾上了燈油,大殿霎時間變成一片火海,火舌舔舐著一切,他的手是如此,手上的繩子也是如此,疼得他青筋直跳,張述桐卻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只是直勾勾地望著一具尸體。
阿達的尸體也在燃燒著,這只狐貍死前也是一臉傻樣,咧著那張大嘴,好似等誰將吃的喂進它的嘴里,他想做的事很小很小,只不過是將它的身子挪遠一點,遠離這片火海,可他連這些都很難做到。
目所能及的一切都披上了一層火焰的外衣,猶如身處煉獄。
很快張述桐感到手腳倏然一松,便立即踉踉蹌蹌地爬了起來,他沉默地撈起那只已經焦黑的狐貍,將它放在了光線明媚的院落里,而后開始狂奔。
跑跑跑!永遠是跑!上一次他在心里大喊這句話的時候仿佛全身的熱血涌上了頭頂,可這一次卻只有緊咬的牙關,他要跑得再快一些、要撐住不能倒下,要注意著山路上的每一處崎嶇、要一直跑到他的摩托車前。
他一路上和所有能聯系的人都打了電話,卻不確定能不能阻止路青憐的父親,他仍不清楚那個男人真實的想法,究竟是大仇得報一時間疏忽了許多事、終究功虧一簣?還是打算親手葬送掉女兒的未來?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反復拉扯,他想不通,也知道現在不該思考這些,可仍然不受控制地去想。直到張述桐大步沖到小賣部前:
“那個男人去哪了?”他大吼著問,“抱著一個女孩!”
老板娘愣了一下,似乎想不通這個小伙子不久前還像個地主家的傻兒子一樣、花大價錢買了兩包最便宜的火腿腸,如今卻雙眼發紅,好像與誰仇深似海。
她倉促地指了一個方向,張述桐直奔摩托車,他插入鑰匙,然后點火,引擎開始嘶吼,他的心也在嘶吼,車身僅僅是抖動了一下,便如箭矢般沖了出去,張述桐開始換擋,接連不斷、擋擋都撞上紅線,只有這樣才不會浪費哪怕一秒,寒風在耳邊轟然作響,刮過他面色猙獰的臉。
張述桐將油門擰到了底,如今這輛摩托比汽車還要快,儀表已經不再動彈了,因為速度已經超過了表盤的刻度,這樣的速度下,一顆石子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張述桐用盡全力控制著車身,其實他早已沒什么力氣了,從手臂到手指都在顫抖,手上也全是燒傷,起了一個又一個的水泡,也許下一刻他就要從車上摔下來,他多么希望就這樣一路奔向港口,可男人離去的方向并不是港口的方向,張述桐心中隱隱有了猜測,連自己都能搞到一艘橡皮艇又何況對方,可沒有什么消息比這更加糟糕,這說明男人不需要等待渡輪的班次,也無法從市里將對方攔截下來。
事實證明他猜對了,當視線里終于出現了鐵青色的湖面,一輛黃色的小車同時映入了他的視野。
“停下!”
他歇斯底里地大喊:
“那條蛇還在!停下停下停下!”
可他們隔得太遠,風聲與引擎聲將他的聲音全部吞沒了下去,路青憐的父親并沒有聽到他的話,小車極速向前行駛著。
張述桐大吼著快一點再快一點,可他現在必須減速了,只因前方的道路全是凹凸不平的土坑,后胎已經打滑了幾次,兩個輪子終究沒有四個輪子平穩,眼看雙方的距離越來越遠,他咬咬牙再一次擰動油門,可他實在沒有力氣了,輪胎發出刺耳的哀鳴,張述桐第一次摔了車,摔在地上連打了幾個滾,他雙眼發黑地坐起來,車輪還在轉動,他扶起車想繼續追上去,才發現發動機已經熄了火,排氣管被摔彎了,他的摩托車也壞掉了。
張述桐眼睜睜地看著小車離他越來越遠、一直駛到了湖岸邊。
男人下了車子,打開后座的車門,將少女抱在懷里,朝著茂密的蘆葦叢走去。
蘆葦被撥開了,張述桐得以看見一艘浮在水面上的橡皮艇,它安安穩穩地停在水面上,一直等待著它的主人,現在男人來了,平靜的湖面泛起一絲波瀾,小船緩緩向前行進。
他再一次爬了起來,跌跌撞撞,視線變得模糊了,遠處微微搖曳的蘆葦,男人劃動著船槳的雙臂,還有路青憐披散的長發,他們已經到了水上。
但很快張述桐連這些都看不到了,等他踉蹌著跑到岸邊的時候,橡皮艇在視野中越縮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