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鮭魚籽”雜貨鋪里屋走出的，是一位四五十歲年紀，發(fā)須灰白的中年男人。
他身形瘦削，卻并不顯羸弱，反倒給人一種常年與風浪角力后，去除了冗余脂肪的精干；皮膚粗糙暗淡，臉頰表面滿是褶皺，在眼尾和嘴角尤為明顯，是其小商人身份常年需要以笑臉迎人的體現(xiàn)。
整體收拾得干凈整潔，亞麻襯衫外面套著一件深藍色的羊毛貼身短衣，下頜與上唇的灰白短須修剪齊整，夾雜銀色的中長發(fā)被用廉價而氣味清淡的發(fā)油向后梳著固定在頭頂，露出清晰利落的發(fā)際線。
敏銳感知無聲起效。
夏南目光不著痕跡地在對方身上掃過，將一切他所觀察到的信息在腦中歸納整理，形成他對于這位中年男人的第一印象：
——一個并不富裕，但對體面有所追求，不太成功的小商人。
但也只是不太成功罷了，遠沒有到落魄的程度。
至少通過對方展現(xiàn)在自己面前的外貌和精氣神，能夠判斷其經(jīng)濟狀況還算過得去，至少在吃飽穿暖方面沒有什么問題。
“歡迎光臨，兩位客人！”
“我是‘鮭魚籽’雜貨鋪的老板帕迪，請問有什么需要幫助的嗎？”
中年人臉上擠出一抹無比規(guī)整，早已形成肌肉記憶的營業(yè)性笑容，上前兩步來到柜臺后，朝兩人招呼道。
與此同時，那雙微藍色的眼眸，也以一種盡可能不冒犯的方式，小心而仔細地觀察著這兩位新到店的客人。
能夠在梭魚灣這種競爭極其激烈的地方經(jīng)營多年，哪怕生意始終沒機會做大，但維持生活持續(xù)到現(xiàn)在，已然證明了帕迪的能力。
或許并不卓越，但至少在平均水準之上。
而作為一名資深商人，識人觀色的能力更是重中之重。
兩名客人里，身位稍稍往前的那位黑發(fā)青年，顯然是其中的領頭者。
年紀估摸著還不到二十歲，非常年輕，身材卻很是高大，接近一米九的樣子。
氣質冰冷而沉穩(wěn)，遠沒有他這個年紀的青年身上所應該帶著的那種輕飄浮躁。
身上所穿著的裝備……
帕迪神色忽地一頓。
從業(yè)多年，經(jīng)驗不可謂不豐富。
幾乎只是第一眼，他便看出了夏南身上裝備的不凡。
身后那兩把只剩握柄的入鞘直劍望不清全貌，難以分辨。
但青年上半身套著的那件銀灰鐵甲，以及腿部在店內燈光照耀下散發(fā)出瑩潤光澤的精致腿鎧，他可看得清清楚楚。
哪怕沒有近距離觸摸觀察，無法判斷其鍛造使用的具體材質，僅通過裝備本身的精致做工，以及由高品質材料制成的金屬成品，所特有的堅韌之感。
帕迪便幾乎可以做下判斷。
這兩件即使不是附魔裝備，也肯定是那種常規(guī)裝備里品相、質量都非常不錯的優(yōu)良品！
再結合黑發(fā)青年本身所散發(fā)的凝練氣勢……
毫無疑問。
這是一位實力出眾，甚至已經(jīng)獲得了職業(yè)等級的資深冒險者！
腦中思緒一瞬閃過，帕迪臉上的笑容不禁自然幾分，好似發(fā)自內心。
目光繼續(xù)往后，落到黑發(fā)青年身后那位明顯要更加年輕的青澀少年身上。
與其身前疑似職業(yè)者的青年相比，這位面容稚嫩的小伙子倒是非常符合帕迪對這個年紀孩子的刻板印象。
走路時微微佝僂著腰，腦袋低垂，視線不自覺往下，緊張而不自信。
穿著打扮也顯得格外樸實，身上的麻衣沒有設計感可言，手肘袖口等經(jīng)常磨損的地方還打著補丁。
應該是一個來自鄉(xiāng)下的普通……
“嗯？”
帕迪望著眼前的質樸少年，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么。
不再掩飾自己的目光，而是直勾勾地凝視著對方那張愈發(fā)熟悉的面孔，似乎正與其記憶中某個人影相互對照。
逐漸重合。
“你是……科林？”
帶著些試探，帕迪雙手撐在柜臺上，身子下意識前傾，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終于見到了多年未曾謀面的親人，在異域他鄉(xiāng)聽到從別人口中喊出的自己名字，科林表現(xiàn)得非常激動。
猛地抬頭，望向柜臺后的中年男人。
“是我！帕迪叔叔，是我！”
“父親、母親和大哥托我向你問好！”
語氣因為內心波動的情緒而有所起伏，科林從隨身背包中抽出家里人委托識字的村長所撰寫的書信，上前兩步，將信封交給對方。
已經(jīng)許久沒有見過家鄉(xiāng)的親人，一時間，帕迪也沒有再維持住原本營業(yè)性的微笑，臉上的表情轉而化作一種難以言喻的動容。
雙眼打量著眼前這個已經(jīng)快和自己一般高的少年，不斷將其與記憶中那個更加稚嫩的孩童做著對比。
伸手接過信封，小心拆開的同時，以一種溫和的語氣問道：
“村子里最近都怎么樣，有沒有出什么事情？”
“杰克叔叔去外面撿柴火的時候遇到了發(fā)狂的野豬，被拱斷了一條腿；村長家里的小兒子前兩個月犯了熱病，一直沒養(yǎng)好，可能撐不過這個冬天；還有麗娜嬸嬸那邊，說是……”
面對眼前親人的問話，科林表現(xiàn)得格外實誠，也不管事情對象與他們家親近與否，更無論大事小事，只稍微有點印象的，便好似倒豆子般一股腦吐了出來。
對此，帕迪沒有露出任何不耐的情緒。
只是低頭閱覽著科林一家送過來的信件，直等到少年人把肚子里的存貨全部講完，才又開口：
“咱們家呢，你父母和哥哥最近有沒有遇到什么麻煩？”
得到科林否定回答之后，算是松了一口氣。
家里人都不識字，也從未接受過系統(tǒng)化的教育。
這封由他們口述，村長代筆撰寫的家信里，自不可能有如何優(yōu)美華麗的辭藻，不過用極為樸實卻真切的語言，介紹了家中近況，并點出了對科林執(zhí)著于外出打拼的無奈，以及對可能需要麻煩到帕迪的歉意。
當然，關于村子周圍那個已經(jīng)被清剿完全的哥布林部落，以及與夏南之間的委托和承諾，也都在信中提及。
就這么站在柜臺后，仔仔細細地把這封信上上下下完整看了兩遍。
帕迪才終于抬起腦袋，小心把信紙折好，鎖進柜子里。
目光望向前方此刻正耐心等待，打量著店內繁多貨品的夏南，語氣真摯：
“夏南先生，非常感謝您對我們村子的幫助?！?/p>
“如果沒有您施以援手，怕是等我下一次回去，村子就已經(jīng)不在了?！?/p>
“舉手之勞而已，況且我也收取了物資方面的報酬，這沒什么?！毕哪蠑[了擺手，示意對方不用在意。
“另外，科林這小子給您添麻煩了，路上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地方，我代他給您道歉?！?/p>
對自己家這個年紀最小的侄子非常關心，也生怕對方因為年紀小不懂事而觸怒了眼前這位資深冒險者，帕迪一臉認真地說道。
“說來慚愧，我一把年紀了，在鎮(zhèn)上也沒有混出什么名堂，所能發(fā)動的力量相比您不值一提?！?/p>
“但做生意這么多年下來，也算是有那么些渠道，對梭魚灣各方面了解的都還行?！?/p>
“如果有什么地方我能使上力的，還請您務必不要推辭?！?/p>
聞言，夏南微微頷首，倒也沒有客氣的意思。
畢竟他之所以愿意稍微拖慢一點進度，一路帶著科林來到梭魚灣，就是打算借用他和帕迪的這層關系，幫助自己了解并融入這里的環(huán)境。
直接了當?shù)乇砻髯约旱脑V求，希望帕迪能找個時間，帶他在梭魚灣里稍微逛一逛，介紹一下這里的勢力劃分與各種隱藏禁忌。
“好說！好說！”
夏南如此直接提出自己的需求，反倒讓帕迪在心中松了口氣。
眼下竟是連店都不開了，從柜臺后面走出，把貨架上稍微貴重一點的物品往柜子里一鎖，便直接領著兩人走了出去。
按照帕迪的原話，就是“反正最近也沒有什么生意，稍微休息個一兩天完全不礙事”。
……
有本地人帶著，這片迷宮般復雜狹窄的巷道，好似也變得親切熟悉起來。
夏南兩人原本兜兜轉轉，在其中艱難繞了幾十分鐘時間才走完的路程。
跟在帕迪身后，連十分鐘都不用，就從清冷的巷道中返回了繁華熱鬧的主街。
而路途中間，這位在此地經(jīng)營多年的中年男人，也向夏南和科林介紹著關于梭魚灣現(xiàn)今的大致情況。
就如同兩人剛剛從山洞中走出，居高臨下所俯視到的，城區(qū)與城區(qū)之間彼此迥異而涇渭分明的建筑風格和街道規(guī)劃。
整個梭魚灣，按照地理結構與功能定位，被分為三個區(qū)域。
首先，最上層，也是距離碼頭最遠的區(qū)域：
——“白崖區(qū)”。
總督府、海事法庭、大型神殿、私人莊園；王國貴族、海運富商、高等級的職業(yè)者……
在其中來往、居住的，基本上都是梭魚灣里有名有姓的大人物。
也正是夏南之前所望見，被茂密熱帶植物隔絕視線的靜謐城區(qū)。
雖然在明面上沒有通行方面的限制，普通人也可以進去觀光游覽。
但當街邊商鋪里隨便一件貨品的售價，就能抵得上下層區(qū)平民一整年的收入；
無意冒犯的某個路人，就是你上司的上司的老板，一句話就能決定你的生死與未來；
哪怕什么都不干，只是因為穿著打扮不符合白崖區(qū)的規(guī)范，走過一條街道便要經(jīng)過三次衛(wèi)兵查檢的時候。
人與人之間，便因為權力、財富和力量的關系，被無形隔絕在了城區(qū)交界線的兩邊。
中間一層，名為“鸕鶿區(qū)”。
梭魚灣有名的“銀錨大道”、“鰹鳥廣場”、“銀行街”都坐落于此。
冒險者協(xié)會分部、海灣商會辦事處、供普通人祈禱的教堂……
本身屬于“上層人士”和“普通平民”之間的緩沖區(qū)域，不管是路上行人還是兩邊的建筑都沒有那么強的層級屬性。
也算是夏南此行的目的地之一。
而最后，最靠近港口，也是全部三塊城區(qū)當中占地面積最大的一塊。
自然便是三人眼下所處，建筑密集、巷道無數(shù)，臟亂中帶著秩序，熱鬧中藏匿陰影的——
“咸水區(qū)”。
破浪碼頭、潮汐集市、彎道巷……這里居住著整個梭魚灣接近百分之六十的人口，漁夫、走私犯、扒手、底層冒險者，魚龍混雜。
在某種程度上，在上層那些“老爺”眼中，這里便是梭魚灣的“貧民窟”。
眼下，夏南三人所身處的，便是咸水區(qū)的幾條主干道之一，名為“纜繩街”的街道之上。
從小巷中走出，夏南自覺收斂感知，以避免精神力消耗過度，同時仔細聽著前方的帕迪為他介紹梭魚灣的大體情況。
心中愈發(fā)感覺自己選擇之明智。
雖然在來之前就已經(jīng)了解了許多關于梭魚灣的信息，知道這里一共分為“白崖”、“鸕鶿”和“咸水”三塊城區(qū)。
但關于其中每一塊區(qū)域的大致情況，在經(jīng)過帕迪介紹后，夏南才意識到自己遠沒有他想象中的那么了解。
從河谷鎮(zhèn)到梭魚灣，如此遙遠的距離，哪怕再精確的情報也難免失真，更何況這些信息往往來自旅館客人的酒桌之上。
稍微夸大，或者進行一些適用于吹噓的“藝術性加工”，是常有的事。
例如，對于“咸水區(qū)”，夏南本以為這片區(qū)域類似紐姆的貧民窟，充斥著大量活不下去的勞苦平民和幫派勢力。
但實際了解過后，才意識到“咸水區(qū)”面積之龐大，幾乎把普通平民居住的區(qū)域，和所謂“貧民窟”融合在了一起。
只有個別幾條街道，有著類似“貧民窟”、“幫派”、“地下組織”之類的性質。
而上層“白崖區(qū)”的隱形規(guī)則，倘若沒有當?shù)厝私榻B，更是完全摸不著頭腦，只會覺得處處碰壁，仿佛人人都在針對自己。
如果夏南就像是曾經(jīng)計劃的那樣，獨自一個人，借著從河谷鎮(zhèn)了解到的片面信息，直接闖入梭魚灣。
怕是不知道要踩多少坑。
而且里面許多陷阱，并不是單純通過自己職業(yè)者的身份，亦或者實力就能夠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