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吉訶德愣了愣,顯然是認出了這個不速之客。
他不動聲色地朝前邁了一步,隱隱地護住了金荷恩和陳海生。
金荷恩不認識眼前這個很有氣場的中年白男,她站在一邊悄悄觀察。
“希望我沒有打擾到你們的賽后派對,”州長露出了標志性的爽朗笑容,“精彩絕倫的比賽,雖然我是坦帕灣海盜隊的粉絲,但是我不得不承認,你今天徹底統治了這場比賽。”
既然州長都主動跑來見面了,李維也適時伸出手和州長握了握。
“謝謝,沒想到羅納德·德桑蒂斯先生今天也會來看比賽,”李維也笑著說道,“坦帕灣海盜隊是一支非常強的隊伍,我們一起貢獻出了一個偉大的比賽。”
非常強?
金荷恩瞥了一眼落地窗外的計分板。
坦帕灣海盜隊都被你打成傻逼了,還擱這非常強呢。
看吧,人家家長現在找上門了。
所有人都覺得州長大人今天是來找茬的,但是顯然,羅納德·德桑蒂斯今天似乎并不打算這么做。
州長哈哈大笑,絲毫沒有糾結比分的問題。
“李維,我直說吧,”他收回手,指了指包廂門外,“佛羅里達州最近在推動一項針對公立高中的‘卓越體育與社區融合計劃’。
“你最近在布朗克斯區的善舉不僅感動了紐約,也傳到了這里。我外面的新聞官已經架好了相機,”他熱情地說道,“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借用你一些時間,去樓下的貴賓休息室和我拍幾張合影?這對佛羅里達的孩子們來說是個巨大的鼓舞。”
李維和堂吉訶德對視了一眼之后,點了點頭。
這種雙贏的政治背書對李維的商業價值只有好處。
“堂吉訶德叔叔,”他轉過身,“你們先稍微等一下,我馬上上來。”
“沒問題,注意安全。”堂吉訶德點了點頭。
“聽說你現在還在上學......”
眾人有說有笑地離開了包廂,徒留堂吉訶德、金荷恩和陳海生留在原地。
“這個羅納德·德桑蒂斯是什么來頭?”金荷恩趕忙問道,“他看上去來頭不小,是不是某個有錢的大富豪?”
堂吉訶德瞥了一眼金荷恩和陳海生的面孔,突然反應過來他們不認識羅納德·德桑蒂斯也很正常,畢竟是隔壁州的州長,而且跨族裔的識別除了特別有辨識度或者特別知名,一般的人也不會熱衷于關心政治人物。
“羅納德·德桑蒂斯是佛羅里達州的州長,”他解釋道,“甚至有小道消息,說他有意愿參選下一任總統。”
州、州長?活的佛羅里達州州長?!
金荷恩的大腦直接宕機了,眼睛都忘了眨一下。
之前每年4月份在IRS辦理稅務的時候,隨隨便便一個工作人員就可以讓她一家折騰至少2個星期才能填完那些繁瑣的表格。
......W-2表格、1099表,繁雜的聯邦稅、州稅,甚至還有紐約市那臭名昭著的市級附加稅。
那些坐在防彈玻璃后面的IRS(國稅局)辦事員,哪怕只是個最低級別的文員,也能用那副冷漠傲慢、公事公辦的態度,逼得她父母低三下四地賠笑臉,在成堆的英文條款里如履薄冰,生怕填錯一個小數點引來恐怖的稅務審計。
在金荷恩以往22年的世界觀里,一個基層的政府雇員就已經是一座能夠卡住平民脖子的山峰了。
而現在一州州長居然如此和藹可親,約18歲的老板見面?
直面權力帶來的沖擊讓金荷恩感覺有些天旋地轉,她假裝拿電腦,坐在沙發上,好讓自己狂奔的心跳稍微冷靜了一下。
一旁的陳海生也咽了一口唾沫,他雖然沒怎么上過學,但是他在法拉盛混過,街頭的一個巡警就能讓他們這些唐人街的人雞飛狗跳,甚至一個分局長就是只手遮天的土皇帝。
看到李維和州長有說有笑,陳海生突然感覺內心有點激動。
咱也是能間接接觸到州長的人了,他想道,回去一定要給自己的暗戀對象和小弟們吹噓一番。
...
幾分鐘之后,李維等人來到了體育場深處一間已經被征用了的VIP休息室。
安保、攝影師、秘書、助理、化妝師.......
現場起碼有20個人圍著州長一個人轉。
什么底層看臺,親民舉措,完全就是被包裝起來的表演秀而已。
簡單的妝造后,攝影師迅速按下了幾次快門,留下了州長與李維親切握手交談、合影的畫面之后——
“非常感謝,李維。明天的頭版會讓我的競選經理笑醒的,”州長拍了拍李維的肩膀,隨后看了一眼手表,眉頭微皺,“抱歉,我接下來還有一個視頻會議,可以請你在這個休息室里稍微休息一下嗎?我們等下還有一組照片要拍,很快。”
李維微微挑了挑眉毛。
這種突發的視頻會議對于一個資深的政客來說可不常見,這聽起來更像是一種借口,今天肯定不是只是來拍照合影這么簡單。
“你先在我的休息室里休息一會兒,”州長急急忙忙地說道,“等我完事了就過來找你。”
“您請便。”李維深深地看了州長一眼,拉開休息室的門走了進去。
州長帶著攝影師離開了。
隔音門咔噠一聲關上,李維端詳著這間和樓上裝修無二的休息室。
閑來無事,他正準備去吧臺倒一杯水,突然聽到了房間里輕微的呼吸聲。
他扭過頭,在休息室角落的視角盲區處,最里側的真皮沙發上,正坐著一個人。
她穿著羊絨的西裝,內搭真絲的襯衫,手里正端著一杯紅茶,翻閱著一份厚厚的報表。
這是一個中年女人,看上去精明干練。
聽到李維的腳步聲,女人抬起頭,摘下了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
這張臉保養得極好,眉眼深邃,看上去就不像是街邊的窮鬼家庭出身。
不知為何,李維覺得這張臉的輪廓隱隱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兒見過。
“羅納德的背影是不是很有風度?我專門找人訓練過他的站姿。”
女人沒有做自我介紹,而是將手里的報表隨手扔在茶幾上,像是跟李維拉家常一般。
看樣子,才是今天自己過來的原因。
李維沒有說話,而是靜靜地看著她。
“7年前,他還只是個在坦帕灣某個破舊選區拉選票的底層眾議員,領帶總是打歪,”
女人端起紅茶,輕輕抿了一口,
“當時我剛剛跟家里鬧掰,正準備找點事情做。突然覺得他的競選宣言很有意思,于是我幫他搞定了第一筆300萬美金的競選初選資金,又花了大價錢替他抹平了他在法學院時的一些爛攤子,一步步把他送進了州長官邸。”
她看著報表上的州長照片,開口問道:
“你覺得他身上有那種能坐進白宮橢圓形辦公室的那種感覺嗎?”
旁邊一直沉寂的【弄臣頭骨】突然蘇醒了。
在李維開口之前,黃銅頭骨就瘋狂地開合著下頜骨,發出了一連串的對話框:
【桀桀桀!狂妄的布商!妄圖用金幣去稱量王權的重量】
【又來了,這些布商,穿著比王公貴族們還要豪華的布料,心里盤算著骯臟的生意。】
“入主白宮的感覺?”李維聳了聳肩,坐在了女人的對面,“能讓您心甘情愿掏300萬初選,并且下這么大的成本嗎,想必他肯定有過人的特質。”
女人聽完,眼中閃過一絲異光。
她放下手中的紅茶杯,看向李維。
“聰明的回答,”她說道,“難怪麗茲那個小丫頭在你的幫助下能夠教訓查理那個蠢小孩。”
她一邊說著,一邊隨意地交疊起雙腿,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好整以暇地打量著李維。
“既然大家的時間都很寶貴,”她盯著李維的眼睛,“我就不繞彎子了,畢竟你明天下午還要回耶魯上課。”
李維嗤笑了一聲。
“您的情報倒是很靈通,”他譏諷道,“之前是在FBI干的嗎?”
“我知道你最近遇到了一點點小麻煩,”女人沒有理會李維的嘲諷,“雖然查理梅隆找了那個摩根大通的合伙人,被你找到了破局點把他送了進去,但是被查理那個小壞蛋盯上的感覺可不好受吧。”
“我倒是覺得還好。”李維說道。
“查理從小在我那個好大哥面前就沒吃過什么苦,”女人輕輕轉動著茶杯,“12歲那年,家族集會來了個遠房的小孩兒。”
“那個旁支早就被邊緣化了,一點兒產業都沒有,只是每個月固定領個一兩萬美金的信托,”她說道,“那個小孩兒拿著他已故的父親給他雕的一套棒球人偶,結果被查理看上了,想要拿去當射擊練習的靶子。”
“然后呢?”李維微微挑眉,“他拒絕了,然后查理硬搶。”
“沒有。查理當時什么也沒說,甚至還笑著夸那個人偶雕得不錯。”貝翠絲冷哼了一聲,“但他安靜地等了兩天。就在那個表弟準備離開莊園的前一晚,查理溜進了他的房間。”
“他沒有把人偶偷走,也沒有簡單地砸爛。他把那套人偶帶到了莊園的壁爐旁,當著那個剛好找過來的表弟的面,把那些承載著紀念意義的木頭小人,一個接一個地扔進了火堆里。”
“他一邊看著那個孩子崩潰大哭,一邊拿著錢砸在他的臉上,”她聳了聳肩,“說著我拿你一個月的生活費買你的木偶,去給自己買一雙好點兒的皮鞋吧。”
李維“嘖”了一聲:“聽起來您對梅隆家族的內部事情了如指掌。所以,我該怎么稱呼您?”
“貝翠絲,貝翠絲·梅隆,”女人伸出右手,“我是伊麗莎白的小姑。”
“啊,”李維沒有立即伸手,恍然大悟道,“您和阿利斯泰爾的關系是——”
貝翠絲也不介意,自然地收回手,端起紅茶杯。
“想必你已經見到我的三哥了?”她一挑眉毛,發出了一聲自嘲的鼻音,“哇哦,真抱歉我家給你留下來如此糟糕的初印象。”
李維摸了摸鼻子,沒有說話。
確實是仙之人兮列如麻。
明明是一家子,卻一個接一個給對方下絆子,使心眼。
“所以,您今天特意在這里等我,”李維問道,“恐怕不單單是跟我說我現在有麻煩了的吧?”
“當然不是,我這次是來幫你的,”貝翠絲玩味地說道,“查理那個孩子太自大了,沒有經過捶打。而我的手里恰好有一些他沒有處理干凈的尾巴。”
她看著李維,拋出了自己的籌碼:“我可以把這些東西交給你,有了這些,你們不僅能徹底解決目前的麻煩,還能反將一軍,讓查理陷入大麻煩,我的意思是真正的大麻煩。”
“不僅如此,”她翹著二郎腿說道,“麗茲還可以拿到幾乎全部來自理查德·梅隆的資金,而有了她的幫助,想必你和強生的基金會也能循環起來,不用你再一直往里投錢。”
“聽上去是一筆極其慷慨的交易。”李維思考了一下,“但華爾街沒有免費的午餐,梅隆家族顯然也沒有。您為什么要幫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