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幾日,陳慶閉關潛修。
他靜心感知著每一次力量的潮涌,于起落之間逐漸融會宗師境的玄奧。
掌控愈發純熟,很快便到了圓潤如一、渾然無隙的地步。
數日后,晨光初透。
陳慶立于萬法峰頂的觀云臺,負手遠眺。
“師兄。”
青黛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平伯回來了。”
天邊傳來一道唳鳴,穿透晨霧,撕裂長空。
一頭金羽鷹,自云層之中俯沖而下。
此刻它收束雙翼,穩穩落在觀云臺邊緣的青石地面上。
鷹背上,平伯正半跪著,一手緊握鷹鞍,另一只手以真元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將身后的人牢牢護在其中。
那屏障在落地瞬間便如水波般散去。
“娘!”
陳慶腳步一動,下一瞬已至鷹前。
韓氏還未來得及看清周遭景象,便被一雙有力的手穩穩扶住。
“……阿慶?”
她的聲音很輕,有些恍惚。
這一路太快了。
快到她還沒從高林縣那個清早反應過來。
一切就像一場太過真實的夢。
韓氏眉間添了幾道細紋,鬢邊多了幾縷白發,手背上的皮膚也松了些。
她終于看清了眼前人。
是陳慶。
眉眼沒有太大變化,還是那副讓她驕傲又心疼的模樣。
可又好像……變了很多。
韓氏的眼眶倏地熱了。
她想說點什么,嘴張了張,喉頭卻像堵了一團棉花。
最后只是用力反握住陳慶的手,一下一下地,緊緊攥著。
“好……好……”
她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微微發抖。
平伯從鷹背上躍下。
他朝陳慶深深一揖,“少主,幸不辱命。”
這一路,他片刻不敢合眼。
陳慶抬眼,看著這位老人,鄭重地點了一下頭:“平伯,多謝。”
平伯忙垂下眼簾,后退半步:“老奴不敢當,少主,老夫人一路勞頓,不如先請入內歇息?”
他說完,便知趣地沒有多留,轉身領著金羽鷹向峰下馴禽臺走去。
觀云臺上只剩母子二人。
陳慶側過身,微微低下頭,看著韓氏:“娘,我扶您進去。”
韓氏這才從恍惚中徹底回過神來。
她環顧四周,腳下是整塊青石鋪就的寬闊平臺。
平臺邊緣是白玉欄桿,欄外云海翻涌,遠山如黛,層層疊疊延伸到天際。
更遠處,隱約可見其他幾座峰頭,殿宇樓閣掩映在蒼翠之間,飛檐斗拱,如瓊樓玉宇。
韓氏握著陳慶的手臂,微微用力。
“……阿慶,這這是哪?”
陳慶握著母親的手,指向遠處峰頭,“這是萬法峰,是兒子如今住的地方,從今天起,也是您的家了。”
他扶著韓氏,緩緩向峰頂院落走去。
“這一路累了吧?”
陳慶則拉著韓氏來到了客廳,“我已經讓人給您收拾好了房間,一會兒吃個飯,便先歇息。從今天起,您就住這邊。”
她是個標準的婦人家。
年輕時隨丈夫住在船上,丈夫走后,兒子便是她的天。
天在哪,家就在哪。
她側過臉,認真看著陳慶。
沉穩了。
更深了。
像一口看不見底的潭。
“阿慶,”韓氏輕聲道:“你看著變了,好像又沒變。”
陳慶笑了笑,“變什么,不還是您的兒子。”
“模樣沒大變,”韓氏搖頭,“可這通身的氣派……”
她說不出什么是“氣派”,只覺得兒子坐在那里,不說話時,連這滿屋的雅致陳設都成了陪襯。
那是在任何人身上都感受不到的。
陳慶沒有接這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青黛側身而入,低聲道:“師兄,老夫人,飯食已備好,可要此刻用膳?”
韓氏抬眼看去,頓時怔了一下。
這女子生得極好,不是那種艷麗的奪目,而是一種清貴的雅致。
眉如遠山含黛,眸若秋水橫波,一身月白襦裙,腰間只系著條淺青宮絳,卻襯得整個人如空谷幽蘭。
韓氏從沒見過這樣的侍女。
她在心里飛快地過了一遍,這是吳家送來的?
不像。
吳家再富貴,也養不出這般氣度的姑娘。
“吃飯去吧。”陳慶起身。
韓氏回過神,跟著站起來,目光卻不自覺又在青黛身上停了一瞬。
母子二人穿過抄手游廊,來到膳堂。
膳堂不大,收拾得一塵不染。
正中一張黑漆方桌,四把圈椅,桌上已布好碗筷。
四道熱菜,一盅湯,都是尋常樣式。
青黛、素問、白芷、紫蘇四女已在堂內垂手恭立。
韓氏落座,抬眼一掃。
這一掃,心里一動。
四個女子,環肥燕瘦,各有各的好法。
每一個單獨拎出去,都是能讓人眼前一亮的人物。
此刻齊齊立在那兒,低眉順眼,如四株名花并栽一盆。
韓氏的目光從她們臉上緩緩掃過。
四女修為最低的白芷也到了抱丹勁后期,韓氏這點打量哪里逃得過她們的感知。
陳慶似乎沒察覺這微妙的氣氛,拿起筷子,“娘,吃飯吧。”
“好好好!”韓氏這才收回目光,端起碗。
這一頓飯吃得慢。
飯后陳慶領著韓氏穿過月洞門,來到一處后院。
“這是您的屋。”陳慶推開正房的門,“我便在隔壁,有事喚一聲就聽見。”
韓氏走進去。
屋里有淡淡的草木清香,窗明幾凈,床榻鋪著細軟的棉褥。
一切都是剛剛好的樣子。
她站在窗邊,沒有坐下。
“娘不累。”韓氏回過身,看著陳慶,“一想到能見到你,這心里就……就熱乎乎的,哪還歇得住。”
陳慶便也沒走,扶她在窗邊軟椅上坐下,自己拉了張圓凳坐在對面。
“娘在高林縣這些年……”陳慶頓了頓,“可還有什么不習慣的?”
“習慣,怎么不習慣。”
韓氏靠在椅背上,絮絮說起,“柴米油鹽從沒短過,街坊鄰居都和氣,曉得我是你娘,說話都客客氣氣的。”
“前年隔壁劉嬸的孫子抓周,還特意請我去喝喜酒呢……”
她說得瑣碎,眼里卻帶著笑意。
陳慶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窗影漸漸偏移。
“……就是有時夜里醒了,望著窗外月亮,會想起從前。”
韓氏的聲音輕下來,“啞子灣那會兒,船小,夏夜悶熱,你爹走后那幾年,夜里睡不著,聽著你的呼吸聲,就知道這日子還能撐下去。”
陳慶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那些年。
破曉的薄霧里,自己和母親坐在船頭織網。
“表姐呢,”陳慶問道,“這兩年可還好?”
韓氏回過神來:“惠娘啊,兩年前就不在高林縣了,她那布莊生意做得順,少東家賞識,把分號開到府城,她便跟著去了。”
“走之前還特意來辭行,給我捎了好幾匹好料子……”
她說著,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你表姐是個有后福的,靠自己拼出一份家業,如今在府城也站穩了腳。”
陳慶點了點頭。
楊惠娘能走出高林縣,是他樂見的。
韓氏忽然不說話了。
她低著頭,手指捻著衣角。
半晌,才抬眼看陳慶。
“阿慶……方才那四個姑娘,”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了去,“都是什么人?瞧著……不像是尋常侍女。”
陳慶道:“都是同門師妹,修習之余幫著照顧飲食起居。”
“師妹……”韓氏重復了一遍,眼里的光閃了閃,隨即又黯下去。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這次聲音更低了:“娘瞧著不像。”
陳慶抬眼。
韓氏抿了抿唇,似在斟酌措辭。
她只是個尋常婦道人家,大字不識幾個,可有些事,她比誰都看得明白。
“那幾個姑娘,看你的眼神。”她頓了頓,“有些不太一樣。”
陳慶沒有接話。
韓氏看著他,終于把憋了許久的話說了出來:“娘看得出來,那幾個姑娘……都還是完璧之身。”
“姑娘家破了瓜沒破瓜,從走路的姿勢,從神情,從說話時眼波流轉的那點勁兒,娘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她絮絮叨叨的說著。
陳慶輕咳一聲,道:“娘,我知道了。”
韓氏暗自嘆了口氣,沒再多說。
窗外,日色漸沉,暮靄四合。
母子二人就這樣坐著,像許多年前在啞子灣那艘舊船上一樣。
那時船小,夜長,娘倆擠在狹小的艙里,聽著江水拍打船舷,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那時韓氏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樣一天。
這樣的一天。
韓氏絮絮說了小半個時辰,從高林縣的老鄰居說到府城布莊的行情。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眼皮也開始打架。
連日趕路的疲憊終究是壓了上來。
“娘,先歇著吧。”陳慶起身,替她把床榻上的被褥理好。
韓氏“嗯”了一聲,順從地躺下。
陳慶替她掖好被角,起身往外走。
他輕輕帶上門。
門外暮色已深。
夜風拂過萬法峰頂,松濤如潮。
“該是去解決麻煩了。”
陳慶低聲自語,聲音帶著一絲冷冽。
烏玄送來的情報早已爛熟于心。
赤烈,金庭血豹部大君,宗師境二轉。
洪元,夜族巡夜使,宗師境一轉。
二人潛伏于黑水巨城,以金庭暗中扶持的一家商號為掩護。
陳慶轉身,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回到靜室,反手合上石門。
先易了個容,又披上黑衣,隨后將驚蟄槍收進周天萬象圖里。
一切準備妥當,他推開靜室側門,步入夜色。
金羽鷹已在高臺邊緣待立。
這頭異禽跟隨陳慶多年,早通人性,此刻并未發出任何聲響,只是微微垂下頸項,任由陳慶躍上背脊。
“走吧。”
陳慶低語。
金羽鷹雙翼一振,掠過萬法峰,向著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
黑水巨城。
燕國十一座巨城中,論富庶繁華,它排不進前列,論城池堅固,更遠遜于玉京與天寶巨城。
但它有獨一無二的名聲。
這里沒有森嚴的宗門勢力,沒有盤根錯節的世家根基,只有無數帶著秘密來、又帶著秘密走的各路客商。
只要你有足夠的誠意,無論是金銀、丹藥,還是命。
此刻,城東一處僻靜的深巷盡頭,坐落著一座三進三出的院落。
門匾上書“永豐商號”四字。
院落深處。
正堂內燈火通明。
赤烈坐在上首。
他手邊放著一盞茶,目光卻落在對面那人身上,久久未動。
那人正是夜族巡夜使洪元。
“陳慶突破宗師。”
赤烈開口,聲音低沉,“這個消息,必須盡快傳到大雪山,尤其是……青松雪山之主手里。”
洪元挑了挑眉。
他不太理解,這位金庭大君為何對區區一個初入宗師的年輕人如此忌憚。
“陳慶說到底不過是初入宗師,”
洪元不以為意地靠向椅背,“金丹初凝,便是天資再高,沒有三年五載,也休想與二轉宗師正面抗衡。”
“赤烈,你太緊張了。”
赤烈深吸一口氣,道:“十一道丹紋,你可知這意味著什么?”
洪元笑意緩緩收斂起來。
“他閉關前,真元境淬煉了十一次,便擊敗了闕教教主親傳。”
赤烈抬眼,眼中帶著幾分冰寒,“如今突破宗師,等到他修為鞏固,實力絕對不弱于我,未來必定是我等一大禍患。”
洪元沉默了片刻。
赤烈這話說得半真半假。
陳慶潛力巨大,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這樣的人一旦踏足宗師,哪怕只是一轉,也絕非尋常二轉可欺。
真正讓赤烈寢食難安的,是那份之前舊怨。
赤沙鎮外,他參與了圍殺羅之賢。
后來玉京城外,陳慶中的蝕道瘴是他聯手金易所為。
如今金易死了。
陳慶若是尋到他的行蹤……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赤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莫名的煩躁。
洪元聞言點了點頭,并未察覺赤烈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陰翳。
“我已經發了數份密函回大雪山了。”
洪元把玩著手中黑色令牌,語氣平靜,“不過青松雪山之主好像閉關了。”
閉關!?
赤烈眉頭暗皺。
他隨即明白了過來,李青羽定然是知曉陳慶中了蝕道瘴,篤定此子再無突破可能,便安心閉關療傷去了。
這李青羽重傷遲遲未愈,此番怕是下了血本恢復自己的傷勢,
“此番倒是可惜了。”赤烈重重嘆了口氣道。
若李青羽不曾閉關,必會親自出手。
屆時陳慶便是三頭六臂,也絕無生路。
“不必可惜。”
洪元放下令牌,抬眼看向赤烈,嘴角勾起一絲冷笑,“聽說燕國正在推動‘北蒼聯盟’,還會派遣高手前往古國遺址探查,陳慶剛剛突破宗師,定然不會放過這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許:“屆時他離開燕國,聯手取他性命,不過探囊取物。”
赤烈聞言,緊繃的脊背微微松了幾分。
是啊,陳慶才剛突破。
這恰恰也是一個機會,一個是讓天寶上宗等高手放松警惕的機會。
自己好歹是二轉宗師,論修為雄渾、論戰斗經驗,豈是一個后輩可比?
便是正面相遇,自己此刻未必會輸。
若是聯合其他高手圍殺,大概率可以將其擒殺。
只是……
洪元見他仍鎖著眉頭,嗤笑一聲:“赤烈,你就是太謹慎了。”
他靠向椅背,語氣帶著幾分倨傲:“等我夜族高手盡數落位,莫說一個陳慶——”
他頓了頓,嘴角的冷笑竟透出幾分猙獰:
“便是那太一上宗、燕國皇室、劍君……又算什么東西?不過都是階下囚罷了。”
話音落下,堂內燭火無聲跳躍了一下。
赤烈點了點頭。
他是親眼見過夜族真正底蘊的。
佛門,還有燕國所謂的六大上宗,在那些人眼中,不過是養在圈中的羊羔。
可即便如此,那股不安仍舊盤踞在胸口。
不對勁。
這種心緒不寧,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感受過了。
赤烈緩緩放下茶盞。
“三日后……”
他低語,隨即搖頭,語氣陡然堅決,“不,明日一早,我便動身返回血豹部。”
洪元挑了挑眉,有些意外:“這般急?”
“部中積壓事務頗多。”赤烈不愿多解釋,只是淡淡道。
他不想再等。
多留在燕國一日,便多一分變數。
他站起身,正要喚堂外守衛。
突然,堂內燭火,驟然熄滅!
幾乎在同一瞬間,一道恐怖的氣息,自正堂西側廂房方向爆射而來!
那氣息來得太快、太突然,沒有半分征兆!
目標不是旁人,正是尚未起身的洪元!
“誰!?”
洪元畢竟是宗師境一轉的高手,縱然猝不及防,體內煞氣仍是本能爆發!
一團漆黑如墨的煞氣自他胸口炸開!
那氣息霸道到了極點。
它甚至沒有改變軌跡,徑直撞了上來。
“噗——”
極其輕微的穿透聲。
那煞氣形成的護盾如同薄紙,被一穿而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