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玉京城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皇城內,重重宮闈深處,養心齋后的寢殿內,燕皇徐胤已然安歇。
近月來北境局勢緊繃,金庭與夜族活動頻繁,各地摩擦不斷,關于組建“北蒼聯盟”的爭論日夜不休。
即便夜深人靜,他腦海中仍盤旋著各方勢力的權衡與算計。
朦朧中,他似乎聽到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徐胤緩緩睜開眼。
帝王的本能讓他瞬間清醒。
他掀開明黃錦被,坐起身,朝殿外沉聲問道:“何事喧嘩?”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殿門外侍立的當值太監顯然沒料到陛下竟已驚醒,慌忙推門而入,撲通跪倒,聲音帶著惶恐:“陛、陛下息怒,奴才……奴才也不知具體何事,只隱約聽見外頭有加急傳報的動靜,似是靖武衛那邊……”
太監語無倫次,顯然是真不清楚詳情。
徐胤眉頭微蹙。
靖武衛深夜急報,必有要事。
“去,立刻傳劉福來見朕。”徐胤起身,隨手取過掛在屏風上的常服披上,走向殿門。
“是,是!奴才這就去!”太監如蒙大赦,連滾爬起,躬身倒退著疾步離去。
徐胤推開殿門,步入外間。
他負手立于廊下,望向深不見底的宮闈夜色,目光沉凝。
不多時,一道身影在兩名小太監提燈引路下,從遠處匆匆而來。
正是執掌宮內事務的大太監劉福。
他快步來到徐胤身前丈許處,便撩袍跪倒,叩首行禮:“老奴驚擾圣駕,罪該萬死。”
徐胤擺了擺手,免了他的禮,直截了當問道:“深夜急報,所為何事?”
劉公公起身,垂手而立,“回陛下,靖武衛北境暗線傳來加急密報,事關天寶上宗。”
“天寶上宗?”徐胤眸光微動,“說下去。”
“密報稱,”劉公公略一停頓,“天寶上宗萬法峰峰主陳慶,于昨日午后,在宗門內……成功突破真元桎梏,凝結武道金丹,正式踏入宗師之境。”
話音落下,廊下一片寂靜。
夜風穿過廊柱,發出細微的嗚咽。
徐胤臉上原本的沉靜,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他看向劉福,語氣聽不出喜怒,重復問道:“陳慶……突破了?”
“是,陛下。”劉公公垂首,語氣肯定,“消息是安插在天寶巨城及天寶上宗外圍的幾條獨立暗線幾乎同時傳回,相互印證,千真萬確。”
“據報,陳慶破關之時,天象異變,萬法峰頂雷光匯聚,氣息沖霄,驚動天寶上宗內多位宗師前往確認。”
徐胤低聲重復,仿佛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
他確實意外。
數月前,陳慶身中蝕道瘴的消息秘密傳入宮中時,他曾與唐太玄論及此事,兩人皆認為此子前途暗淡,希望渺茫。
誰曾想,短短數月,峰回路轉。
那個被他認為注定困頓于真元境的年輕人,竟一舉破開死局,踏入宗師。
這已經不僅僅是突破那么簡單了。
十一紋金丹。
這樣的成就,放眼整個年輕一代,也是鳳毛麟角。
太一上宗姜拓先一步破境,已震動燕國,如今陳慶后來居上……
徐胤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北境局勢緊張,夜族與金庭勾結,虎視眈眈。
燕國需要凝聚一切可以凝聚的力量。
一位如此年輕的宗師,若能真正為朝廷所用,其價值不可估量。
當然,徐胤也清楚,宗門天驕,首要忠誠自是師門。
想讓陳慶完全倒向朝廷,難如登天。
但只要他能站在燕國一方,在北境戰事中出力,便已足夠。
沉吟了片刻,燕皇擺了擺手,對劉福道:“朕知曉了,下去吧,消息暫且壓下,不必刻意宣揚,但也不必封鎖。”
“朝中該知道的人,自然會知道。”
“老奴明白。”劉公公心領神會,躬身應道。
“另外,”
徐胤轉身,準備返回寢殿,腳步頓了一下,背對著劉福吩咐道,“明日早朝后,讓唐太玄來見朕。”
“是。”劉福再次躬身,隨后離去。
徐胤獨自立于廊下,夜風拂面。
“陳慶……”
徐胤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爍著光芒。
“突破了好啊。”
……
太一上宗,主殿。
殿內白玉鋪地,十二根蟠龍金柱撐起穹頂。
宗主江辭端坐主位,一襲玄色錦袍,面容威嚴。
封朔方坐在他左手首位。
下首兩側,太一上宗十余位實權長老分坐,此刻殿內氣氛卻有些凝重。
就在方才,他們正在召開宗門會議,一則從北境天寶巨城傳回的加急密報,由負責情報的長老親自呈上,內容簡短,卻石破天驚——
天寶上宗萬法峰峰主陳慶,已于昨日成功凝丹破境,踏足宗師!
“千真萬確!?”
江辭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帶著一絲震動。
他手中捏著那頁密報,掃向下方負責情報的趙長老。
“回稟宗主,千真萬確!”
趙長老上前一步,躬身道:“此消息由我們在天寶巨城的三條獨立暗線幾乎同時傳回,相互印證。”
“據觀者描述,其金丹顯化十一紋異象,根基雄渾,氣息浩蕩,確為宗師無疑!”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數息之后,“轟”的一聲,低沉的議論聲驟然炸開!
“不可能!陳慶不是中了夜族的蝕道瘴嗎?那是近乎無解之物!”
“連華云峰親自南下玄天宗求藥都無功而返,他怎么可能突破?!”
“這才多久?從玉京城遇襲至今,不過半年有余!就算真有化解之法,也絕非短短數月之功!”
長老們面色各異,種種情緒在眼中交織。
封朔方深深吸了口氣。
誰能想到,短短數月,風云突變。
那個曾經讓他心生惋惜、甚至暗含期待的槍道天才,最終真的突破了宗師桎梏。
江辭深吸一口氣,沉聲問道:“可查清他是如何化解蝕道瘴的?”
這才是關鍵。
蝕道瘴兇名赫赫,古籍記載近乎無解。
趙長老早有準備,立刻回道:“據天寶上宗內部傳出的消息,陳慶能突破,多虧了徐敏相助。”
“徐敏?”一位白發長老皺眉,“此女有這等能耐?”
“徐敏身份特殊,”另一位知曉內情的長老緩緩開口,“她是燕皇陛下的女兒……”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原來如此。”
封朔方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背后是皇室。”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先是一愣,隨即恍然,繼而面上浮現出各種復雜神色。
一位面頰瘦削的長老冷笑一聲:“燕皇這是不愿見我太一上宗一家獨大啊。”
他環視眾人,聲音漸冷:“姜拓師侄率先破境,成就宗師,我太一上宗年輕一代聲威大振,力壓其余五宗。”
“燕皇坐鎮玉京,豈會樂見一家宗門勢力過于膨脹?如今扶持陳慶破境,分明是要制衡我宗,維持六宗平衡!”
“不錯!”另一位長老接口,“我太一上宗上有老祖坐鎮,下有姜拓師侄這等絕世天驕,聲威如日中天,燕皇此舉,不過是想借陳慶之手,稍稍牽制罷了。”
“可惜,他想錯了。”又有人冷笑,“姜師侄乃老祖親自指點培養,底蘊之深,同階之中,誰人能敵?”
眾人紛紛頷首,臉上浮現出屬于燕國第一宗門的自信與傲氣。
陳慶突破固然令人吃驚,但仔細想來,也不過是皇室為了制衡太一而扶持起來的一枚棋子。
棋子再強,又如何與真正的弈者相比?
江辭聽著眾人議論,面色平靜,未置可否。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封朔方:“封師兄,你怎么看?”
封朔方緩緩抬眼,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最終落在姜拓。
從始至終,姜拓都未曾開口,只是靜靜聽著,仿佛眾人議論的并非他的對手,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
“姜拓,”封朔方開口道,“陳慶突破了。”
姜拓微微頷首,聲音平和:“弟子聽到了。”
封朔方看著他:“你之前曾說,陳慶未破境時,你雖覺他是對手,卻總缺了點什么。”
“如今他破了,十一紋金丹,與你根基相若,你……可有感觸?”
殿內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姜拓身上。
姜拓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殿門,望向遠處云霧繚繞的群山。
“封師叔,”他緩緩開口,聲音多了一絲銳氣,“此前陳慶身陷桎梏,弟子心中,惋惜有之,遺憾有之,卻獨缺了那一分……棋逢對手的感覺。”
他收回目光,看向封朔方,也看向殿內每一位長老:
“如今,他破開枷鎖,化龍升天。”
“這感覺,反而對了。”
他的話語中,帶著一股無比強大的自信。
在場太一上宗高手們,方才因陳慶突破而帶來的驚疑,此刻已徹底化為對姜拓的絕對信心。
太一上宗,北蒼第一宗,底蘊之深,絕非常人所能想象。
姜拓作為這一代最杰出的傳人,承載著宗門未來百年的氣運。
江辭微微頷首,看向姜拓,道:“北境聯盟之事若定,便是你揚名立威之時。”
姜拓躬身一禮,神色鄭重:“弟子明白,定不負宗門厚望。”
……
萬法峰靜室內。
不知過了多久,陳慶感到金丹徹底穩固,氣息圓滿無漏。
“差不多了。”
他緩緩睜開雙眼,修為已經徹底穩固,宗師境的力量已經完全掌控,熟稔。
靜室之門無聲滑開。
門外,暴雨早已停歇,天空洗凈如藍寶石。
空氣清新濕潤,帶著泥土與草木的芬芳。
“師兄!”
“少主!”
幾乎在門開的瞬間,幾道倩影便帶著香風圍了上來。
正是青黛、紫蘇和素問三女。
她們臉上都洋溢著難以抑制的興奮與激動。
白芷最是活潑,此刻也顧不得太多禮數,上前兩步,俏臉紅撲撲的:“師兄,你……你真的成宗師了!我們……我們都看見了!”
她語無倫次,喜悅之情溢于言表。
青黛和素問雖稍顯矜持,也是連連點頭,眼含崇拜。
陳慶突破宗師,她們作為貼身侍奉的侍女,地位自然隨之水漲船高。
以往或許還需對某些資深執事、乃至其他峰的真傳弟子客客氣氣,如今放眼整個天寶上宗,除了宗主、脈主等寥寥高層,誰不得對萬法峰主身邊的人高看一眼?
這份興奮,著實難以平靜。
陳慶看著她們雀躍的樣子,“這幾日辛苦你們守候了。”
“不辛苦不辛苦!”
青黛連忙搖頭,隨即想起什么,道:“師兄閉關剛出,定是餓了,紫蘇早就備好了飯食,一直溫著呢!”
陳慶點點頭:“有心了,先用飯吧。”
偏廳內,紫蘇手腳麻利地布好碗筷。
陳慶坐下,慢慢用餐。
青黛三女侍立一旁,偶爾偷偷抬眼看向陳慶,眼中歡喜難以掩藏。
用過飯食,陳慶放下碗筷,接過素問遞上的溫熱毛巾拭了拭手,對青黛道:“去請平伯過來。”
“是,師兄。”青黛應聲而去。
不多時,平伯腳步聲便在廳外響起。
老人推門而入,見到端坐主位的陳慶,未及開口,眼圈竟是微微有些發紅,他深深一躬到底,聲音有些顫抖:“老奴恭賀少主人!成就宗師之位!主人泉下有知……”
陳慶起身,上前親手將平伯攙扶起來。
老人身軀微顫,顯然心情激蕩至極。
“平伯,不必如此,多虧有您操持峰內事務,我方能安心修煉。”
平伯抬起頭,又是欣慰又是傷感,喃喃道:“如果主人知道了,一定會很開心……他畢生心血,終有傳承……”
提到羅之賢,陳慶攙扶平伯的手微微一頓。
一股悵然與悲傷,悄然涌上心頭。
今日,他不僅突破了師父生前的境界,更將十八道槍意凝聚為槍域。
可羅之賢昔日期待的、那一場屬于師徒間的槍道對決,卻永遠失去了實現的可能。
陳慶沉默了片刻,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黯然,但他很快將情緒收斂,輕輕拍了拍平伯的手臂,低聲道:“師父他會看到的。”
平伯意識到自己提起了傷心事,連忙道:“老奴失言,少主人恕罪。”
陳慶搖了搖頭,示意無妨,轉身回到座位,神色已恢復平靜。
“平伯,坐,我這次出關,有些事要問你。”
平伯依言在下首坐了,恭敬道:“少主人請講。”
“我之前讓你根據烏玄提供的線索,暗中調查金庭與夜族潛伏高手藏匿點之事,進展如何?可有確切消息?”
平伯精神一振,壓低了聲音,稟報道:“回少主人,老奴依您吩咐,挑選了信得過的兩名外圍眼線,修為不高但擅于隱匿和探查,讓他們去了情報中距離相對較近、位于‘黑水巨城’附近的那處疑似藏匿點外圍觀察。”
他頓了頓,繼續道:“三日前傳回消息,他們雖未敢深入核心,但在外圍數日潛伏,確實發現了一些痕跡。”
“黑水巨城中……確實可見形跡可疑之人出入,其衣著打扮與行事風格,與金庭高手頗有相似之處。”
“他們曾遠遠瞥見一人側面,與赤烈大弟子有六七分相似。”
“據此推斷,”平伯總結道,“烏玄所供線索,十有八九是真的,那赤烈大君,極有可能就藏身于黑水巨城中。”
陳慶靜靜地聽著,在平伯說到“赤烈”二字時,雙眼微微一瞇。
“黑水巨城……”
他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地名,“地處云水上宗和天寶上宗交界,燕國腹地,魚龍混雜,倒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他抬起眼,看向平伯,神色變得認真而嚴肅:“平伯,我現在要安排你去做一件事,至關重要。”
平伯極少見到陳慶用如此鄭重的語氣吩咐事情,立刻挺直脊背:“少主人但請吩咐,老奴萬死不辭。”
“我要你,立刻動身,前往高林縣。”
陳慶一字一句道,“將我的母親韓氏,安然接到萬法峰來,要快,要隱秘。”
此前他便將山季文給他的傀儡,送到了高林縣,暗中保護韓氏,但今時不同往日。
接下來陳慶要面對的,是金庭八部,是大雪山,甚至是詭譎莫測的夜族。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他絕不會讓自己陷入親情與道途兩難的險地,必須將一切潛在的危險,扼殺在萌芽之中。
平伯重重點頭:“老奴明白!少主人放心,老奴現在就以最快速度趕往高林縣,定將老夫人平安接來!”
“越快越好。”陳慶再次強調。
平伯起身,躬身一禮:“老奴告退。”
說罷,便匆匆離去,背影雖佝僂,卻帶著一股雷厲風行。
陳慶獨自坐在廳中,陽光透過窗欞,在地面上投出方正的光斑。
他沉默了片刻,拿出了那本黑色簿冊。
冊頁翻開,李青羽的名字依舊在首位,其下是狄蒼等名。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落在了‘赤烈’這兩個字上。
“等母親來了,再動手也不遲。”
陳慶提起筆,在那名字上重重劃下一道橫線。
“但死刑,現在就可以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