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切斷后,卡塔木靠著桌角,站了很久。
屋里很安靜。
只有老舊終端風扇,發出一陣接一陣的細碎嗡鳴。
他低頭,看著自已還在發顫的手。
下一秒。
啪。
他抬手,干脆地給了自已一巴掌。
臉側火辣辣的疼。
疼,就對了。
不是夢。
那支外來艦隊,真的接了他的通訊。
對方真的信了。
伊娜,也真的有機會活下去。
卡塔木猛地轉身,先把那臺暗網終端徹底拆開。
外殼掀掉。
線路一根根拔出。
緩存模塊捏碎。
最后只剩那枚發熱的核心晶片。
這玩意只能用一次。
他沒半點舍不得,手指一掰,咔嚓一聲斷成兩截,順手丟進廚房高溫分解槽。
藍白火焰卷上去,晶片轉眼燒成灰。
一點痕跡都不能留。
做完這些,他才重新坐回工作終端前,調出神國內部物資調撥系統,手指飛快敲下幾個字。
相位穩序晶。
搜索結果彈出來的那一刻,他胸口猛地一縮。
有。
不但有,還很多。
在神國的分類里,這東西甚至排不上戰略物資,只被扔進了“高危環境伴生結晶”那一欄。幾個附屬行星的材料倉里,堆了滿滿一片,像沒人要的廢料。
卡塔木盯著那幾串倉儲坐標,喉結滾了兩下。
對方開出的底線,是一百公斤。
可按他手頭這點權限,別說一百,八百公斤都未必會驚動太多人。
他立刻切換權限,給自已掛了一份新的回收申請。
理由,寫得再樸素不過。
南區通訊基站與量子中繼塔升級,需補建高相位穩定屏蔽層,現以城市通訊維護署名義,緊急調用相關伴生結晶材料,優先級上調。
簽章。
提交。
通過。
綠色通行標識亮起時,卡塔木呼吸都亂了半拍。
神國太大。
大到很多流程只認權限,不認活人。
而他在通訊系統里熬了半輩子,最不缺的,就是這種藏在角落里、卻很好用的小權限。
接下來的幾周,他像一只鉆在陰溝里的老鼠,來回穿梭在幾座城市、兩顆附屬行星、四個材料中轉倉之間。
每一次都拿得不多。
每一次都換地方。
今天從這邊領一批,明天再去另一套系統里做平賬,后天補一份施工消耗,把賬面揉得七零八落。
借口來來回回就那幾套。
基站升級。
神域信號維護。
屏蔽層更換。
他說得敷衍,填得也敷衍。
反正他以經不打算回來了。
一個準備跑路的人,誰還會在乎以后有沒有人來查賬。
他只要快。
再快。
冷白燈光下,一箱又一箱暗銀色晶體被推上運輸板車。
晶體內部流動著極淡的幽藍紋路,邊緣偶爾炸出細小電弧,噼啪作響。
卡塔木抬手簽收時,連指尖都發麻。
可材料快湊齊了,他卻半點沒松口氣。
東西有了。
人怎么出去?
他出不了禁區,更出不了神國防線。
他只是個通訊技術員,不是神之侍,也不是能開戰艦硬闖出去的瘋子。
第三天夜里,他把最后一批晶體塞進一具廢舊維護艙,固定帶勒得咯吱作響。
做完,他才給那邊發去一條極短的消息。
“材料回收,即將完成。”
“我們怎么過去?”
對面回得更短。
“我們來接你。”
卡塔木盯著那四個字,手掌死死壓在桌沿上,半天沒挪開。
……
“凡羅米修斯”號艦橋。
希亞看著主腦鎖定出的回收坐標,輕輕點頭。
“瑞亞。”
“務必把人和材料,都帶回來。”
瑞亞站得筆直。
“收到!”
……
卡塔木剛回到家,門還沒關嚴,伊娜就已經跑了過來。
“爸爸。”
她聲音不大,卻穩得很。
卡塔木蹲下身,摸了摸她的頭。
“東西收拾好了?”
“好了。”
她抬手指了指墻角兩個小包。
一個裝衣服。
一個裝她最寶貝的舊繪本,還有那只修了很多次的小機械兔。
卡塔木看著那兩個包,鼻腔發酸,喉嚨堵得厲害。
伊娜抬頭看著他。
“爸爸,我們要走了嗎?”
“對。”
卡塔木點頭。
“爸爸帶你離開這里。”
“離開這個人間煉獄。”
他說到最后,嗓子已經啞了。
“爸爸,絕不會讓神明吃掉你。”
伊娜怔了一下。
她沒哭,也沒追問。
小女孩只是低下頭,捏著背包帶,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
“我以前聽見過。”
卡塔木整個人僵住。
伊娜吸了吸鼻子。
“你有時候睡著了,會說夢話。”
“你說,這里不是天堂,也不是神國。”
“你說,這里是只吃孩子的地獄。”
卡塔木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伊娜紅著眼圈,沖他擠出一個很淺的笑。
“所以你一直不肯告訴我。”
“不是你不想說。”
“是你怕我害怕。”
“爸爸,你不用一個人扛著。”
“我不怕。”
“我已經長大了。”
卡塔木眼眶一下就紅了。
伊娜伸出手,抱住他的脖子。
“我們走吧。”
“爸爸,我們離開這。”
卡塔木死死抱著她。
像抱著自已剩下的全部。
“好。”
“爸爸帶你走。”
可就在這時。
門外公共走廊,忽然響起急促腳步聲。
一道冰冷電子音,穿透墻體傳了進來。
“目標位置已確認。”
“通訊維護員卡塔木,涉嫌異常物資調撥與禁頻接觸。”
“立刻實施逮捕。”
卡塔木背脊瞬間繃死。
還是暴露了。
他沒猶豫,一把拽起伊娜,抓上那兩個包,直接撞開臥室暗門。
那是他五年來,一點點挖出來的后路。
狹窄。
骯臟。
像一條給死人爬的縫。
可現在,這就是命。
父女倆在黑暗管道里一路往前沖,身后已經傳來房門被暴力破開的巨響。
等他們從居民區后方的廢棄排風口爬出來時,夜色正死死壓在城市上空。
卡塔木一手背包,一手攥著伊娜,沿著碎石路狂奔。
不能停。
停下就完了。
前方,是他提前選好的廢棄物資堆場,也是和外來者約定的粗略接應點。
可他剛沖進空地中央,四周同時亮起刺眼白光。
十幾臺懸浮執法單元從黑暗里升起,紅色鎖定線齊齊壓到他和伊娜身上。
更后方,三名長著骨角的神侍從落了下來,羽翼收攏,面無表情。
為首那人抬手,聲音像冰塊刮鐵。
“卡塔木。”
“你被逮捕了。”
伊娜的小手一下攥緊了他。
卡塔木站在白光中央,胸口發涼。
完了。
五年。
他準備了整整五年。
藏節點,埋通訊,做假賬,留暗門。
每一步都走得像踩刀刃。
結果還是在最后一步,被堵死了。
他低頭看了伊娜一眼。
小女孩臉色發白,卻沒哭。
這一眼,把他心口最后那點僥幸也撕沒了。
他往前一步,把女兒擋到身后,聲音已經變了調。
“她什么都不知道。”
“放她走。”
那名神侍從看著他,像看一只還在掙扎的蟲子。
“你沒有談條件的資格。”
四周執法單元同時抬起武器。
淡藍色拘束光圈開始蓄能。
卡塔木肩膀一點點塌下去。
真到頭了?
就在第一道拘束光束快落下來的那一瞬。
空地上方的空間,突然扭了一下。
整片夜空,像被誰徒手撕開了一道口子。
下一秒。
五臺熾天使,直接從空間裂口里一步踏出!
轟!
銀白巨軀落地,地面劇震,碎石和鐵屑被狂風卷得到處亂飛。
它們背后光翼展開,把整片廢棄堆場照得發亮。
金色AT力場瞬間張開!
嗡!
卡塔木、伊娜,還有空地邊緣那堆提前藏好的材料箱,全部被罩了進去。
拘束炮和能量矛幾乎同一時間轟上來。
砰砰砰砰砰!
所有攻擊撞在AT力場上,只炸開一圈圈刺目波紋。
一寸都壓不進去。
卡塔木仰頭看著那五尊銀白巨人,整個人都懵了。
緊接著,最前方那臺編號1的熾天使一步踏前,胸甲滑開。
駕駛艙開啟。
瑞亞坐在里面,低頭看向地上的父女,聲音又快又狠。
“卡塔木,帶上你女兒,上來!”
卡塔木胸口猛地一炸,熱得發燙。
“快!”
瑞亞又喝了一聲。
卡塔木這才像活過來,拽著伊娜往前沖。
機械臂落下,把兩人連同背包一把撈起,直接送進駕駛艙內部。
伊娜剛進去,腿都發軟,卻還死死抱著那只舊機械兔,縮在座位邊不敢亂動。
卡塔木回頭一看。
另外四臺熾天使已經散開,護在材料箱周圍。機械臂一掃,一整排相位穩序晶運輸箱被磁力鎖成串拖起。
幾名神侍從暴怒撲來。
其中一臺熾天使連頭都沒回,AT力場正面頂上去,當場把他們震飛出去。
瑞亞掃了一眼回收進度。
“材料?”
外部通訊立刻回報。
“回收完畢!”
“走!”
五臺熾天使同時啟動便攜式蟲洞發生器。
黑色重盾抬起。
盾面空間瘋狂扭曲,邊緣電光亂竄。
下一秒,五道漆黑漩渦在空地上方同時張開。
執法單元瘋狂開火。
神侍從也在怒吼著追擊。
可全都沒用。
金色力場撐在最外層,像一堵根本撞不碎的墻。
瑞亞操縱1號熾天使,最后掃了一眼下方那片燈火通明的城市,聲音冷得發硬。
“神國?”
“狗屁。”
話音落下。
五臺熾天使拖著人和材料,直接躍入蟲洞。
白光,樓群,追兵怒吼,整片城市夜景,在一瞬間被黑暗吞沒。
駕駛艙里,空間跳躍帶來的震鳴尖銳得刺耳。
卡塔木卻死死抱著伊娜,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砸了下來。
五年。
從這一刻起。
全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