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旋星系邊緣,廢土-7號行星。
工業廢氣和輻射云層封死了大氣層,恒星的光芒呈現出灰黃色。
酸雨順著重力井傾瀉而下,在金屬垃圾上沖刷出褐色的銹跡河流。
這里沒有文明,只有廢料。
垃圾山在大地上隆起,高達數千米。
阿羅把生銹的機械義肢插進金屬縫隙里,用盡全力向上攀爬。
這具劣質的義肢是他在死人堆里扒出來的,型號不匹配,神經接口早已老化。每一次邁步,電流都刺入他的大腿殘端,但他沒有停下。
停下就是死。
周圍的垃圾堆里,幾十個拾荒者正在翻找。
所有人都在尋找還沒報廢的能量電池,或者含有稀有金屬的電路板。那些東西能換到一支過期的營養膏。
阿羅翻過一塊飛船裝甲板。
他的呼吸急促,肺部像有砂紙在摩擦。
今天運氣很差。
他已經在酸雨里泡了六個小時,回收筐里只有幾塊價值低廉的碳素鋼。
如果不找到點值錢的東西,今晚不僅沒有飯吃,還會因為完不成定額被監工吊在風口上吹一夜。
“轟隆——”
天空深處傳來雷聲。
這不是雷。
阿羅猛地抬頭,灰黃色的云層被撕裂,一艘黑影正在軌道上方通過。
是負責處理工業廢料的星際運輸船。
船腹打開。
無數黑點從天而降。
是數以萬噸計的金屬垃圾,在重力作用下變成流星雨。
“躲避!快躲避!”
遠處的拾荒者發出尖叫。
阿羅沒有叫喊,他第一時間松開義肢的鎖定閥,順著垃圾山的斜坡向下滑動,滾進了一塊引擎外殼下面。
“砰!砰!砰!”
金屬撞擊聲震耳欲聾。
大地在顫抖。
一塊幾噸重的廢棄反應堆砸在他藏身處不到十米的地方,沖擊波卷著金屬碎片,在他手臂上劃出幾道血口。
阿羅蜷縮著身體,雙手抱頭,咬著牙關。
他習慣了。
這就是廢土7號的日常。
要么被垃圾砸死,要么餓死,要么累死。
這就是命。
撞擊聲持續了十分鐘才平息。
煙塵彌漫。
阿羅推開壓在身上的鐵皮,從引擎外殼下爬了出來。
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和臭氧味。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準備去看看這批“新貨”里有沒有漏網之魚。
就在這時。
一道反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在廢鐵堆里,有一個東西格格不入。
是一個銀白色的金屬圓柱體。
它躺在一堆齒輪中間,表面光滑,沒有劃痕,污泥也沒能沾染在它身上。
它的金屬質感,和這個星球不是一個維度的產物。
阿羅的心臟收縮了一下。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
其他的拾荒者正忙著爭搶廢料,為了幾根銅纜打得頭破血流,沒人注意到這個角落。
阿羅拖著義肢,挪過去,將圓柱體抓在手里。
很重。
密度極高。
入手冰涼,觸感像絲綢。
阿羅低下頭,看著圓柱體的表面。
弧面倒映出他滿是油污和瘡疤的臉,以及他麻木的眼睛。
這是什么?
飛船的逃生黑匣子?還是高能燃料罐?
不管是什么,這東西絕對能換很多營養膏。
也許能換一支新的義肢。
甚至……換一張離開這個地方的船票?
阿羅的手在顫抖。
他的手指無意中劃過圓柱體側面的一個凹槽。
“嗡——”
一道藍光亮起。
阿羅嚇得差點把東西扔出去,但他強行忍住了,抱住發光的罐子,縮回陰影里。
光芒聚集成束,在他面前展開了一道全息投影。
畫面清晰,沒有噪點。
首先出現的是一片星空。
是阿羅從未見過的景象。廢土-7號的天空永遠是灰色的,他不知道真正的星空竟然如此璀璨。
緊接著,畫面開始變幻。
影像流。
阿羅看到了一個名為“蓋亞”的星球。
他看到那個文明最初的樣子,和他現在一樣,弱小,被欺凌,被視為螻蟻。
他看到和他一樣的人,在廢墟中掙扎。
但他看到了不同。
那些人沒有低頭。
畫面流轉加快。
他看到城市拔地而起,
他看到了他們如何在神明的幫助下,度過冰河時代,擊殺恐怖的海王類。
他看到了,一架機甲,戰勝一支高等文明艦隊的奇跡,那是他無法理解的工業奇跡。
他看到十艘銀色的巨艦沖向太空,主炮的光輝比恒星耀眼。
最后。
畫面定格在索拉星系毀滅的那一刻。
一顆行星,在蓋亞艦隊的炮火下化為一團星云。
而這個文明發生的一切變化,不過千年……
阿羅愣住了。
他的世界觀受到了沖擊。
這個世界,或許真的有神明存在……
畫面漸漸淡去。
最后,一個金色的符號浮現在半空中。
一個潦草的符號,充滿了力量。
“凡”。
一行宇宙通用語文字在符號下方顯現。
【相信凡羅米修斯,就會得到救贖。】
救贖?
阿羅看著那兩個字,嘴唇顫抖。
這個詞對他來說太陌生了。
在這里,只有生存,沒有救贖。
像我這樣的人,也配得到救贖嗎?
他低下頭,看著自已生銹的機械腿,看著手上因翻找垃圾而潰爛的皮膚。
他很臟。
這個星球很臟。
但這個銀色的罐子,這個畫面,這個名字,是干凈的。
這是他見過最干凈的東西。
一種情緒在他的胸腔里炸開。
是委屈,是嫉妒,也是渴望。
如果……如果真的有神。
如果這個叫“凡”的神,能把蓋亞從泥潭里拉起來。
能不能,也看我一眼?
阿羅剛想把東西藏進懷里,一個陰影便籠罩了他。背后傳來一陣風聲。
“啪!”
一聲鞭響,瞬間擊碎了阿羅的幻想。
劇烈的疼痛從背部傳來,皮肉被撕裂,鮮血染紅了他破爛的衣衫。
阿羅慘叫一聲,向前撲倒,但他沒有松手,本能地將那個銀色罐子壓在身下。
“編號9527!你在干什么!”
一個聲音在頭頂炸響。
阿羅忍著劇痛回頭。
一個身穿外骨骼裝甲的監工站在他身后,手里的高壓電鞭還在作響。
監工盯著阿羅的身下。
剛才的藍光,他看見了。
在這堆垃圾里,任何發光的東西都意味著高價值。
“把你偷藏的東西拿出來!”
監工上前一步,金屬戰靴重重地踩在阿羅斷腿的連接處。
“咔嚓。”
老化的接口發出碎裂聲。
鉆心的疼痛讓阿羅的臉扭曲,冷汗混著油污流下來。
阿羅順手抄起身邊一根斷裂的鋼筋,反手刺向監工的腿部。監工側身輕易躲開,反腳踢飛了鋼筋。
“沒……沒有……”
阿羅擠出兩個字,身體蜷縮成一團。
監工有些意外,這還是第一次有奴隸敢反抗。他決定打斷這只蟑螂的骨頭,讓他明白自已的地位。
“還敢嘴硬?”
監工獰笑一聲,揚起電鞭。
“啪!”
第二鞭抽在阿羅的肩膀上。
電流傳遍全身,阿羅的肌肉痙攣,但他依然抱著懷里的東西,指甲摳進泥土里。
如果是以前。
如果是為了幾塊廢鐵,或者幾塊電池。
他早就交出去了。
為了那種東西挨打不值得,命比垃圾值錢。
但今天不一樣。
懷里的這個東西,不是垃圾。
是神的回信。
是他在這個地獄里,看到的唯一一束光。
是蓋亞的榮耀,是那個叫“凡”的神明留下的痕跡。
他不想交出去。
他不想讓這雙骯臟的手,把這唯一的干凈東西,交給這個更骯臟的監工。
“找死!”
監工被激怒了,鞭子像雨點一樣落下。
“啪!啪!啪!”
每一鞭都帶起一片血肉。
阿羅感覺意識開始模糊,背后的骨頭可能斷了。
但他抱得越來越緊。
他感覺不到疼痛,腦海里只有那個金色的符號和蓋亞艦隊毀滅星球的畫面。那是希望,絕不能被奪走。
他把臉貼在冰涼的金屬罐子上,感受著從未有過的平滑觸感。
全息投影的光芒透過他的指縫漏出來,照亮了他血污的臉。
監工打累了,氣喘吁吁地停下來,看著腳下這個平時唯唯諾諾的少年。
他不明白。
為了一個破罐子,至于把命搭上嗎?
監工彎下腰,強行掰開阿羅的手,一把把罐子奪了過去。
但他愣住了。
阿羅抬起頭,滿臉是血。
他平時麻木的眼睛里,此刻卻亮得嚇人。
是監工從未見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