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展覽館二樓，貴賓休息室。
省供銷總社主任周克明站在落地窗前，俯視著一樓大廳。他的目光穿過A區那些冷清的國營大廠展位，落在了西北角那個被手電筒照亮的D區14號。
“老周，你看什么呢這么入神？”
身后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高省長端著一個搪瓷茶缸，走到窗前。
“省長，您看那邊。”周克明指了指西北角，“懷安縣紅星廠的展位。被分到了最差的角落，連電都被掐了。但全場的客商都在往那邊跑。”
高省長順著周克明的手指望去。他看到了那三束倔強的手電筒光，以及光柱下排成長龍的隊伍。
“紅星廠？”高省長腦海里浮現出一個年輕人的身影，“就是那個搞出黑松露出口，還給小學生做營養餐的李瀟？”
“就是他。”周克明點頭，“我給了他一張批文，讓他來試試水。沒成想，省商業局那些人眼皮子淺，把人家排擠到化肥廠旁邊去了。馬廠長還跑去鬧了一通。”
高省長冷哼一聲：“國營大廠不思進取，就知道靠行政手段打壓同行。走，我們下去看看。我倒要嘗嘗，這小子又搞出了什么名堂。”
一樓D區。
李瀟正在整理登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各單位的訂貨需求。粗略一算，意向訂單已經超過了五千罐。
“師傅，這雞汁太好賣了。咱們回去得擴大產能了。”楊小軍一邊擦桌子一邊說。
李瀟合上本子：“雞汁只是調味品，利潤高但走量有限。真正能撐起紅星廠基本盤的，是肉沫醬。”
正說著，人群外面傳來一陣騷動。
趙德標滿頭大汗地在前面開路。馬廠長跟在后面，臉色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走在中間的，是高省長和周克明。
客商們認出了省里的領導，紛紛讓開一條路。
李瀟迎上前。
“高省長。周主任。”
高省長看著桌上僅剩的一個白瓷罐，又看了看頭頂掛著的手電筒。“環境艱苦了點啊。怎么不點燈？”
李瀟語氣平靜：“線路老化，跳閘了。不礙事，煤爐子不用電。”
高省長轉頭瞥了趙德標一眼。趙德標嚇得雙腿打顫，連連擦汗。
“聽說你們今天賣的是什么濃縮雞汁？”高省長問。
“是。”李瀟打開那個留作樣品的白瓷罐，拿勺子挖了一點，放進干凈的紙杯里，沖入開水。
遞給高省長。
高省長接過來，聞了聞，眉頭舒展。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東西。”高省長贊許地點頭，“這湯的味道，比省賓館國宴上的開水白菜也不差。難得的是，你們把它做成了方便攜帶的膏體。這技術，省肉聯廠搞得出來嗎？”
最后一句，是看著馬廠長問的。
馬廠長低著頭，憋了半天，吐出三個字：“搞不出。”
“搞不出就虛心學！別整天搞那些歪門邪道！”高省長語氣嚴厲，“我們的市場，需要紅星廠這樣的創新企業，需要這種能把好東西送到老百姓飯桌上的實干精神！”
周圍的客商自發地鼓起掌來。
高省長放下紙杯，看著李瀟：“除了雞汁，你們還帶了什么？”
李瀟轉身，從桌子底下搬出一個大鐵桶。打開蓋子。
一股濃郁的豬油渣和香菇混合的肉香飄了出來。這味道不如雞汁那么高雅，卻充滿了扎實的煙火氣，直勾勾地勾人的饞蟲。
“這是我們中央廚房研發的豬油渣香菇肉沫醬。”李瀟拿鐵勺攪動了一下，“成本低，熱量高，易保存。目前專門供應懷安縣十三個公社的小學營養餐。拌飯、夾饅頭，非常下飯。”
高省長要了一雙筷子，挑了一點放進嘴里。
咀嚼。
豬油渣的酥脆，肉丁的緊實，醬油的咸鮮。
“這東西實惠。”高省長給出評價，“價格多少？”
“出廠價，一毛五一斤。”李瀟報出底價。
周圍的客商倒吸一口涼氣。一毛五一斤的肉醬，這簡直是白菜價！
馬廠長瞪大了眼睛：“不可能！五花肉都要七毛錢一斤，你賣一毛五，不虧本？”
李瀟看著他：“工業化生產，規模效應。我們直接從生豬養殖戶手里收肉，自已熬油，自已釀醬油。砍掉了中間所有環節。一口大鍋一次能炒五百斤。這叫效率。”
高省長轉頭看向周克明：“老周，省里幾家大型礦區和林場的職工食堂，伙食問題一直是個老大難。這種肉醬，能不能作為勞保物資，定向采購一批？”
周克明當即拍板：“沒問題。我馬上安排后勤部門和紅星廠對接。先訂兩萬斤，試試效果。”
兩萬斤！
楊小軍在后面聽得直搓手。
這不僅僅是一筆大訂單，這是省供銷系統對紅星廠的官方認可。有了這個背書，紅星廠的肉醬將暢通無阻地進入全省各大廠礦。
展銷會的第一天，紅星廠一戰成名。
下午撤展的時候，趙德標親自帶人過來幫忙搬東西，一口一個“李廠長”，腰彎得快貼到地上了。
李瀟沒搭理他。他帶著楊小軍和陳皮，開著吉普車連夜趕回懷安縣。
車窗外，夜色深沉。
李瀟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閉目養神。
“師傅，咱們這次算是徹底把肉聯廠踩在腳底下了。”楊小軍握著方向盤，興奮勁還沒過。
“踩他們不是目的。”李瀟睜開眼，看著前方車燈照亮的路面，“我們的目的是建立標準。雞汁是展示技術實力，肉醬是搶占下沉市場。兩萬斤的訂單，以我們現在的產能，是個大考驗。”
后座的陳皮抱著裝錢的帆布包，悶聲說：“廠長，我回去接著切肉。一天切兩百斤沒問題。”
“靠你一個人切，手廢了也切不完。”李瀟回頭看了陳皮一眼，“回去第一件事，買絞肉機。手工切肉丁的時代結束了。我們要進入半自動化。”
吉普車在坑洼的國道上顛簸前行。
懷安縣的紡織廠舊址，那座剛剛運轉起來的中央廚房，即將迎來一次史無前例的產能大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