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背頭名叫趙德標,省商業局展會籌備組副組長。他走到D區14號展位前,人群已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
“讓一讓!干什么的!”趙德標推開兩個穿著中山裝的采購員,硬生生擠進內圈。
鋁鍋里的水還在翻滾。李瀟正拿漏勺往外撈面條。楊小軍手腳麻利地分發紙杯。陳皮站在一旁,手里端著一摞空杯子,一雙狼一樣的眼睛死死盯著趙德標。
“誰讓你們在這生火的?”趙德標指著蜂窩煤爐子,唾沫星子亂飛,“展銷會規定,嚴禁明火!萬一引起火災,你們負得起責任嗎?掐了!把火掐了!”
人群里一陣不滿的嘟囔。
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客商端著紙杯,吸溜了一口面條,燙得直哈氣:“同志,人家這是試吃。肉聯廠那邊不也架著卡式爐煎午餐肉嗎?怎么他們能點火,這邊就不行?”
“肉聯廠是特批的重點企業,安全措施到位!”趙德標瞪了眼鏡客商一眼,轉頭看向李瀟,“懷安縣紅星廠是吧?你們這是違規操作。馬上收拾東西,離開展館!”
李瀟把漏勺擱在托盤上。他拿毛巾擦了擦手,隔著升騰的熱氣看著趙德標。
“趙組長。”李瀟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住了周圍的嘈雜,“展會管理條例第三條補充規定,為了展示食品加工技術,允許使用安全爐具進行加熱演示。我們用的是有防風罩的蜂窩煤爐,周圍沒有易燃物。隔壁化肥廠的尿素屬于不可燃物質。從消防角度講,我們這兒比肉聯廠鋪滿紙箱子的A區安全得多。”
趙德標噎了一下。他沒想到一個鄉鎮廠長還能背出展會條例。
“少跟我扯這些!我說違規就是違規!”趙德標不耐煩地揮手,“保衛科呢?叫人過來清場!”
楊小軍急了,往前跨了一步,被李瀟伸手攔住。
人群外面傳來一陣皮鞋聲。省肉聯廠的馬廠長背著手,帶著幾個白大褂走了過來。A區冷清得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他實在坐不住了。
“老趙,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成何體統。”馬廠長打著官腔,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李瀟臉上。看清是李瀟,馬廠長的臉皮抽搐了一下。上次截留法國設備的事,他被省外事辦敲打了一頓,這筆賬一直記在心里。
“馬廠長,這幾個鄉下人違規生火,還聚眾鬧事。我正叫人清場。”趙德標趕緊換上一副笑臉。
李瀟拿起一罐濃縮雞汁,放在桌上。“馬廠長,上次搶設備沒搶成,這次又來搶客商?”
馬廠長冷哼一聲:“李瀟,你別太猖狂。這里是省城展銷會,不是你們紅星村的打谷場。你們賣的什么破玩意兒,也敢拿到這里來丟人現眼?”
他走近兩步,聞到了空氣中那股霸道的雞湯味。馬廠長是食品行業的內行,鼻子一聞就知道這味道不對勁。太鮮了,鮮得不正常。
“你們加了什么違禁的化學香精?”馬廠長指著鋁鍋,“這味道根本不是正常熬出來的!老趙,趕緊通知衛生防疫站,把他們的東西拿去化驗!這種毒害老百姓的東西,堅決不能流入市場!”
客商們聽見“化學香精”四個字,端著紙杯的手猶豫了。七十年代末,大家對食品添加劑的概念還很模糊,但“化學”兩個字聽起來就嚇人。
李瀟沒急著辯解。他拿起一個干凈的紙杯,倒了半杯白開水。
“馬廠長,你是內行。”李瀟用勺子從白瓷罐里挑出黃豆大小的一點膏體,放入白開水中。
膏體入水即化。湯色轉瞬變成清透的淡黃。
李瀟把紙杯推到桌子邊緣。“這是純正的雞骨、豬骨、火腿,經過四十八小時小火慢熬,濾去雜質,大火收汁濃縮而成的雞汁。沒有任何化學添加。你嘗一口。嘗得出半點香精味,我今天自已把攤子砸了,滾出省城。”
馬廠長盯著那個紙杯。周圍幾十雙眼睛看著他。他騎虎難下。
遲疑片刻,馬廠長端起紙杯,抿了一小口。
液體滑過舌尖。
鮮。
純粹到極致的鮮。
沒有味精那種吃完口干舌燥的澀感,只有食材本身經過長時間熬煮后析出的醇厚底味。火腿的陳香在喉嚨里打轉,老母雞的油脂香氣順著鼻腔往上沖。
馬廠長端著杯子的手僵住了。他在肉聯廠干了半輩子,什么好東西沒吃過?但他敢對天發誓,他這輩子沒喝過這么干凈、這么鮮美的湯。
這根本不是鄉鎮小廠能搞出來的技術!
“怎么樣,馬廠長?是香精嗎?”那個戴眼鏡的客商追問。
馬廠長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把紙杯重重磕在桌上,死鴨子嘴硬:“味道是還行……但誰知道你們這膏體是怎么做出來的?衛生條件達標嗎?”
“我們有省衛生廳出具的檢測報告。”楊小軍從包里掏出一疊蓋著紅章的文件,拍在桌上,“各項指標全部優于國家標準。”
趙德標見馬廠長吃癟,知道今天這茬找不成了。他眼珠一轉,指著隔壁的化肥廠:“就算你們手續齊全,但你們嚴重影響了其他展位的正常工作!你看看這周圍,全是來看熱鬧的,隔壁化肥廠的同志還怎么開展業務?”
化肥廠那個原本捂著鼻子的銷售員,此時正端著一碗雞汁面吃得滿頭大汗。聽見趙德標的話,他抬起頭,嘴里還嚼著面條:“趙組長,我們沒受影響啊!這面條太好吃了,我們廠長剛才還說,想訂兩百罐回去給職工食堂改善伙食呢。”
趙德標差點背過氣去。
圍觀的客商們哄堂大笑。
“就是啊,人家憑本事吸引人,怎么叫影響工作?”
“這雞汁真不錯。小同志,給我拿十罐,我帶回廠里讓食堂試試。”
“我要五十罐!我們飯店正好缺熬高湯的師傅,有這玩意兒,省大事了!”
人群爆發出強烈的購買欲。七十年代末,餐飲業逐漸復蘇,但好廚子稀缺。熬一鍋好高湯,費時費力成本高。李瀟這罐濃縮雞汁,直接戳中了市場的痛點。
李瀟把登記本推到前面。“楊小軍,登記。陳皮,收錢拿貨。”
D區14號展位徹底沸騰了。
馬廠長和趙德標被擠到了外圍。馬廠長看著李瀟忙碌的身影,后槽牙咬得咯咯響。
“老趙,不能就這么算了。”馬廠長壓低聲音,“去把電斷了。沒電,我看他們怎么燒水。”
趙德標心領神會,轉身往配電室走。
五分鐘后。
“啪”的一聲,整個D區的頂燈全滅了。
原本昏暗的角落陷入一片漆黑。排隊的客商們發出一陣驚呼。
“怎么停電了?”
“這展館的線路也太差了吧!”
李瀟站在黑暗中。他早料到對方會有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陳皮。”李瀟喊了一聲。
“在。”黑暗中傳來陳皮低沉的聲音。
“把手電筒拿出來。掛在棚頂。”
三束強光手電筒同時亮起。這是姜老倔修車用的軍用手電,光線極強。三道光柱交匯在鋁鍋上方,把那一小方天地照得雪亮。
鍋里的水還在翻滾。白色的水汽在光柱中升騰,宛如仙境。
“大家不要慌。停電不影響我們燒煤球。”李瀟的聲音平穩有力,“排好隊,一個個來。今天帶了兩百罐雞汁,賣完為止。沒買到的,可以留下地址和單位,我們后續發貨。”
客商們被李瀟的鎮定感染,很快恢復了秩序。在手電筒的光芒下,交易繼續進行。
遠處,A區1號展位依然燈火通明。但那里門可羅雀。
馬廠長站在明亮的燈光下,看著黑暗中那三束刺眼的光柱,以及光柱下攢動的人頭。他感覺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那個叫李瀟的年輕人,用一罐不起眼的雞汁,在省城最簡陋的角落里,硬生生砸開了一條路。
兩百罐雞汁,半個小時售罄。
楊小軍把厚厚一沓大團結塞進帆布包里,興奮得臉通紅。
這只是個開始。
李瀟把剩下的半鍋雞湯分給隔壁化肥廠的兄弟。他看著空蕩蕩的展臺,腦子里已經在盤算下一步的計劃。
雞汁是敲門磚。真正的重頭戲,是中央廚房的肉沫醬。
他要用工業化的標準,重新定義這個時代的餐飲供應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