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瀟沒理他,轉頭看向馬大腦袋:“馬隊長,兩毛錢給他結了。讓他走。”
馬大腦袋臉上掛不住,走上前來,賠著笑臉:“李主廚,鄉下孩子手生,多練練……”
“不差練手的時間,差態度。”李瀟打斷他的話,聲音沒多大起伏,“我要建的是一條流水線。任何一個環節出錯,整批貨報廢。外貿局的人下個禮拜來驗收,你拿這堆粗細不勻的爛菜去換外匯?”
馬大腦袋收了聲,轉頭沖著二愣子屁股就是一腳:“滾回家去!”
這一腳,徹底把場子里的散漫勁兒踹沒了。剩下的三十多個人,大氣不敢出,手里的刀全放慢了速度。眼睛死死盯著案板,生怕切偏了一絲一毫。
到了中午,最終留下的只有八個人。這八個人,兩手酸軟,握著刀的虎口全磨破了皮,但看李瀟的眼神里,多了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下午教用天平。”李瀟把懷表揣回兜里,“鹽巴、秋油,精確到克。做不到的,繼續淘汰。”
第一批初加工廠的底子,就這么用最生硬的方法砸實了。沒有溫情脈脈,只有冷冰冰的卡尺和砝碼。這是一場關于農業向輕工業轉型的微型陣痛。
傍晚,林晚秋在食堂后廚給李瀟揉著肩膀。兩人都沒說話,爐子上的鐵鍋里燉著棒骨蘿卜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外貿局那邊有準信了?”林晚秋打破沉默。
“錢書記托人遞了話。”李瀟閉著眼,享受著肩膀上傳來的力道,“廣交會那邊下來的人。省里幾家大罐頭廠都被斃了。我們是替補。拿不出真東西,這盤棋就死了。”
李瀟太清楚那個名為沈從云的人。毒蛇沒打死,一定會在最關鍵的時候咬上一口。質量,就是李瀟捏在手里的打蛇棍。
紅星生產隊的新廠房建在村東頭,青磚紅瓦,頂上還開了天窗。那是李瀟特意要求的采光設計。
這天清早,一輛掛著縣供銷社牌子的舊吉普停在村口。車上跳下個干瘦的男人,戴著狗皮帽子,穿著件油乎乎的棉大衣。這人綽號叫“耗子”,是馬長順手底下的眼線。
耗子背著手,溜達著往廠房那邊湊。這陣子,沈從云那邊透了話,只要能抓到紅星合作社衛生不達標或者投機倒把的鐵證,直接獎一百塊錢。一百塊,夠耗子在縣里館子里吃大半年的肥腸。
廠房大門緊閉。只留了個一人寬的小角門。
耗子剛探頭,就被一個穿著膠鞋的小伙子擋住了。楊小軍手里拎著個石灰桶,上下打量著他:“干嘛的?”
“收山貨的。聽說你們這兒收黑松露?”耗子擠出個笑,眼睛直往門縫里瞟。
“要賣貨去大隊部登記。”楊小軍往門前一跨,擋得嚴嚴實實,“廠房重地,閑人免進。”
“哎喲,小兄弟,外面怪冷的,我就進去喝口熱水。”耗子搓著手,仗著身板瘦小,就想往里鉆。
“讓他進來。”門里傳來李瀟的聲音。
楊小軍皺了皺眉,讓開半個身子。耗子喜出望外,一溜煙鉆了進去。剛邁過門檻,他就愣住了。
沒有他想象中那種泥水橫流、菜葉子亂飛的臟亂景象。整個地面用水泥抹得平平整整,而且還是干的。長條不銹鋼操作臺锃亮,反射著天窗打下來的光。
空氣里沒有怪味,只有極濃郁的醬香和一股淡淡的石灰水味。
“水杯在靠墻的長條凳上。喝完出去。”李瀟穿著白大褂,頭上戴著白色的網罩,連頭發絲都沒露出來。他正站在一口巨大的夾層蒸汽鍋前,手里拿著根長柄木勺。
耗子咽了口唾沫,裝模作樣地去倒水,眼睛卻像雷達一樣掃視著每個角落。他看到角落里有個穿著灰布襖子的老漢,正在一個玻璃罩子前擺弄著什么。
他湊過去一看,是個黃銅底座的天平。
老廚子王叔正捏著個小鑷子,小心翼翼地往托盤里加鹽。另一邊的托盤里放著個極小的黃銅砝碼。
“老哥,熬個醬還稱重量?這不費事嘛。”耗子湊近了搭腔。
王叔抬頭白了他一眼:“你懂個屁。李廠長說了,這叫配方誤差管理。差半錢鹽,整鍋醬的味道就得變。”
耗子撇撇嘴。裝,接著裝。他四下撒摸,想找點死耗子、蒼蠅之類的臟東西,可這廠房干凈得連個蜘蛛網都找不見。
突然,李瀟手里的長柄木勺一頓。
“楊小軍。把四號鍋的火撤了。倒料。”
楊小軍跑過來,看了一眼鍋里沸騰的褐色醬料:“師父,時間還沒到,剛熬了四十五分鐘。”
“溫度超了。”李瀟指了指插在鍋沿上的長條溫度計,“恒溫九十五度。剛才火猛了,溫度飆到了九十八度。里面的油脂已經出現焦化反應,黑松露的香氣被破壞了。”
“這……看不出來啊,聞著挺香的。”楊小軍有些不舍,這鍋料成本可不低。
“倒掉。”李瀟沒廢話,聲音極冷,“砸牌子的東西,不能出這個門。”
耗子在旁邊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那么一大鍋肉醬,泛著油光,說倒就倒?他聞著那味兒,肚子里的饞蟲都在翻跟頭。這李瀟是個敗家子吧!
楊小軍咬咬牙,喊了兩個人,抬起那口大鍋,直接倒進了廠房外的泔水桶里。
“水喝完了吧?”李瀟轉過身,看著耗子。那眼神不帶絲毫情緒,卻像是一把刮骨刀。
耗子打了個激靈,連連點頭:“喝完了,喝完了。”
“進車間沒換鞋,沒洗手。”李瀟拿過一條白毛巾擦了擦手,“楊小軍,帶他去門口水池。用肥皂洗三遍,鞋底拿刷子刷干凈再讓他走。別把外面的泥帶進來。”
耗子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兩個膀大腰圓的后生架到了門口的水泥池子邊。冰涼的井水澆在手上,粗糙的肥皂一頓猛搓。
“哎喲哎喲,脫皮了脫皮了!”耗子殺豬般地叫喚。
洗了足足三遍,手上都搓出了紅印子。鞋底的泥也被刷得干干凈凈。耗子被扔出門外,寒風一吹,打了個大噴嚏。
他站在大門外,看著自已干干凈凈的手和鞋,想罵娘又不知從何罵起。回去怎么交差?總不能告訴馬長順,人家廠房里干凈得連根頭發都沒有,做錯了一丁點火候就整鍋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