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正,乾清宮。
這里是皇帝寢宮,今日卻設了盛宴——前殿宴請宗親功臣,后殿宴請后宮妃嬪。
前殿熱鬧非凡。
王柱兒穿著親王蟒袍,坐在左首首位,臉上笑得像朵花。
他身邊坐著岳飛、王稟、張叔夜等國公,張成、趙虎、李綱、李斌等侯爺依次列座。
每人面前一張紫檀木案,案上擺著御膳房精心烹制的菜肴:炙烤全羊、清蒸鱸魚、紅燒熊掌、佛跳墻……酒是三十年的紹興女兒紅,裝在鎏金酒壺里。
“忠親王,”岳飛舉杯,“末將敬您一杯。”
王柱兒連忙舉杯:“岳國公太客氣了,該我敬您!北疆那仗打得漂亮!”
兩人一飲而盡。
王稟端著酒杯走過來,嗓門洪亮:“忠親王,岳國公,咱們仨喝一個!當年在幽州,誰能想到有今天?”
三人碰杯,相視大笑。
是啊,誰能想到?
“陛下到——!”
太監通傳,殿內瞬間安靜。
王程換了一身常服——月白色云紋錦袍,外罩墨色狐裘,腰間只佩一枚蟠龍玉佩。
他走進殿內,神色溫和,與朝會時的威嚴判若兩人。
“參見陛下!”眾人起身行禮。
“都坐,今日家宴,不必拘禮。”
王程在主位坐下,舉杯,“這第一杯酒,敬陣亡將士。”
他起身,將酒緩緩灑在地上。
殿內肅然。
所有人都跟著起身,灑酒祭奠。
那些戰死在汴京城下、幽州城、野狐嶺、武威城、真定府的兄弟……他們看不見今日的榮光了。
“第二杯,”王程重新斟酒,“敬諸位。沒有你們,就沒有今日。”
“敬陛下!”眾人齊聲,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氣氛漸熱。
王柱兒喝得滿面紅光,端著酒杯走到王程面前:
“陛下……不,二弟!哥敬你一杯!”
他舌頭有些打結:“哥……哥做夢都沒想到,咱老王家能出個皇帝!爹娘在天之靈,該樂壞了!”
王程扶住他:“哥,你喝多了。”
“沒多!沒多!”王柱兒擺擺手,“哥高興!真高興!”
他忽然壓低聲音:“二弟,哥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皇帝不好當,你……你要保重身子。哥幫不了你啥,但……但哥永遠是你哥!”
這話說得樸實,卻讓王程心頭一暖。
“哥放心。”他拍拍王柱兒的肩,“有你在,我心里踏實。”
另一邊,張成和趙虎湊在一起嘀咕。
“虎子,你說……咱倆這就成侯爺了?”張成還有些恍惚。
“可不是么!”趙虎咧嘴笑,“從今往后,咱也是正經勛貴了!回頭在汴京置個大宅子,把爹娘接來享福!”
“你爹娘不是早沒了嗎?”
“那……那就娶房媳婦,生幾個大胖小子!”趙虎嘿嘿笑著,“對了,陛下說了,要給咱們賜婚。你說,是要個大家閨秀好,還是……”
“得了吧你,”張成捶他一拳,“就你這熊樣,還挑三揀四?”
兩人笑鬧著,眼中卻都有淚光。
他們想起當年在汴京城下,兩個毛頭小子因為搶一個窩頭打起來,被當時的校尉王程各打二十軍棍……
如今,窩頭不用搶了。
可那些一起搶窩頭的兄弟,好多都不在了。
“敬兄弟們。”張成忽然舉杯,面向北方。
趙虎收斂笑容,也舉杯:“敬兄弟們。”
兩人一飲而盡,辣酒入喉,燒得心里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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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殿又是另一番景象。
這里擺的是圓桌,趙媛媛坐在主位,左右是六位皇貴妃,再往外是貴妃、妃嬪。
菜色與前殿相同,只是酒換成了溫和的果酒。
“皇后娘娘,”薛寶釵舉杯,“臣妾敬您一杯,愿娘娘鳳體安康,早日誕下龍嗣。”
趙媛媛微笑舉杯:“謝薛妹妹。”
她只抿了一口——有孕在身,不能多飲。
林黛玉也舉杯,聲音輕柔:“娘娘這些日子操勞了,要多歇息。”
“林妹妹有心了。”趙媛媛看著她蒼白的臉色,“你身子弱,也要多保重。”
賈探春說話直接:“娘娘,如今六宮初立,諸多事務千頭萬緒。臣妾建議,盡早定下各宮執掌,以免生亂。”
趙媛媛點頭:“本宮也正有此意。薛妹妹協理六宮,林妹妹掌管典籍書畫,三妹妹你性子爽利,就管宮人調度吧。”
“臣妾領命。”三人齊聲。
史湘云眨眨眼:“娘娘,那我呢?我能干什么?”
趙媛媛笑了:“云丫頭你性子活潑,就管各宮走動、宴飲安排吧。不過……”她頓了頓,“你可別把宴會辦成校場比武。”
眾女哄笑。
史湘云臉一紅:“娘娘取笑我!”
尤三姐接話:“那我呢?我可只會舞刀弄槍。”
“三姐就管宮中護衛吧,”趙媛媛正色道,“雖然宮中有禁軍,但內苑還需女衛。你在北疆帶過女兵,最合適不過。”
“這個好!”尤三姐眼睛一亮,“臣妾定不負所托!”
王熙鳳坐在貴妃席首位,一直默默聽著。
此刻終于開口,聲音依舊爽利:
“娘娘,各宮用度、月例、賞賜這些瑣事,若信得過臣妾,就讓臣妾來管吧。保證一分一厘都清清楚楚!”
趙媛媛看著她,眼中閃過贊許:“鳳丫頭精明,本宮自然信得過。那就勞煩你了。”
“謝娘娘信任!”王熙鳳笑靨如花——管錢管賬,這是她的老本行。
其他妃嬪也各有安排:賈迎春管針線繡品,賈惜春管佛堂香火,晴雯管首飾妝奩,鴛鴦管庫房鑰匙……
一圈分派下來,竟人人有事做,井井有條。
李紈、夏金桂等人站在末席,聽著這些安排,心中五味雜陳。
她們是貴人,品級低,沒資格參與這些。
可聽著皇后將六宮事務安排得明明白白,又覺得……這后宮,或許不會像想象中那樣勾心斗角?
至少現在,大家都是從北疆戰場下來的,有過命的交情。
“對了,”趙媛媛忽然想起什么,“順妃妹妹。”
完顏烏娜連忙起身:“臣妾在。”
“你帶著稷兒,要多費心。乳母、嬤嬤都要挑可靠的,若缺什么,直接來找本宮。”
“謝娘娘關懷。”完顏烏娜眼眶微紅。
她知道,皇后這是表態——不會為難她們母子。
宴會繼續。
薛寶釵與林黛玉低聲交談,賈探春與史湘云說笑,尤三姐和王熙鳳討論宮中護衛的安排……
氣氛融洽得不像深宮。
直到——
“陛下駕到——!”
王程從前殿過來,想看看后宮宴席如何。
他一進門,殿內瞬間安靜,所有女子齊齊起身行禮:
“參見陛下。”
王程擺手:“都坐,朕就是來看看。”
他在趙媛媛身邊坐下,目光掃過眾女,見人人臉上帶笑,氣氛和睦,心中欣慰。
“看來你們相處得不錯。”
趙媛媛笑道:“姐妹們都是明事理的,自然和睦。”
王程點頭,忽然看向末席的李紈等人:
“貞貴人、麗貴人,你們過來。”
李紈、夏金桂渾身一顫,連忙上前跪倒:
“臣妾參見陛下。”
“起來。”王程看著她們,“北疆女營的事,你們做得很好。”
李紈眼圈一紅:“臣妾……只是盡本分。”
夏金桂卻大膽抬頭,眼中閃著光:“陛下,女營如今已有三千人,個個能戰!若陛下需要,隨時可以南下!”
王程笑了:“巾幗不讓須眉。好,朕記下了。”
他頓了頓,又道:“你們在北疆吃了苦,如今回了宮,好生休養。有什么需要,直接找皇后。”
“謝陛下!”兩人再次跪倒,這次是真心實意。
宴會繼續,直到申時方散。
眾女各回各宮。
夕陽西下,將巍峨的宮墻染成金色。
這座剛剛易主的皇城,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寧靜。
戌時三刻,坤寧宮。
趙媛媛卸了妝飾,換了身寬松的寢衣,靠在暖榻上。
腹部傳來輕微的胎動,她伸手輕輕撫摸,眼中滿是溫柔。
“娘娘,陛下今晚……”蕊初小聲問。
“陛下說去乾清宮歇息。”
趙媛媛淡淡道,“今日剛冊封,他若留宿坤寧宮,其他姐妹難免多想。”
蕊初點頭:“陛下考慮周全。”
正說著,門外傳來通報:“賢德皇貴妃求見。”
“請薛妹妹進來。”
薛寶釵走進來,也換了常服,頭發松松挽著,只簪一支玉簪。
“娘娘還沒歇息?”
“睡不著。”趙媛媛示意她坐,“薛妹妹有事?”
薛寶釵在榻邊繡墩上坐下,沉默片刻,才輕聲道:
“娘娘,今日冊封,臣妾看著這滿殿姐妹,心中……有些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這世事無常。”
薛寶釵眼神恍惚,“一年前,咱們還在秦王府,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爭風吃醋。誰能想到,一年后,會在深宮里,以妃嬪的身份坐在一起?”
趙媛媛也嘆道:“是啊,世事難料。”
“但臣妾更感慨的是,”薛寶釵看向她,“娘娘將六宮事務安排得井井有條,姐妹們也都各司其職——這深宮,或許真能和睦相處?”
“本宮也希望如此。”
趙媛媛撫著小腹,“但人心難測。如今剛入宮,大家還念著舊情。時間久了,難免……”
她沒說完,但薛寶釵明白。
“所以臣妾才來找娘娘。”薛寶釵正色道,“這后宮,得立規矩。不是宮規,是……咱們姐妹之間的規矩。”
“什么規矩?”
“三條。”薛寶釵豎起手指,“第一,不爭寵。陛下不是昏君,不會因誰撒嬌賣乖就偏愛誰。咱們越爭,陛下越厭煩。”
趙媛媛點頭:“有理。”
“第二,不害人。”薛寶釵聲音轉冷,“咱們都是從北疆戰場下來的,手上沾過血。但那是敵人的血。若有人把手段用在姐妹身上……”
她沒說完,但眼中寒光讓蕊初打了個寒顫。
“第三,”薛寶釵語氣緩和,“互相扶持。這深宮寂寞,咱們若不抱團,遲早被人各個擊破。”
趙媛媛握住她的手:“薛妹妹想得周全。這三條規矩,明日就傳下去。”
“娘娘圣明。”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薛寶釵才告辭。
她走出坤寧宮,望著滿天星斗,長長吐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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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辰,竹苑。
完顏烏娜哄睡了兒子,坐在窗邊發呆。
蕭貴妃走過來,將一件披風披在她肩上:
“想什么呢?”
“姑姑,”完顏烏娜輕聲說,“今日冊封,皇后娘娘待我……很和氣。”
“那是自然。”蕭貴妃道,“陛下剛登基,后宮需要穩定。皇后是個聰明人,不會為難你。”
“可我終究是金國公主……”
“那又如何?”
蕭貴妃打斷她,“如今你是順妃,稷兒是陛下長子。只要安分守已,沒人能動你們。”
完顏烏娜點頭,卻又想起什么:“姑姑,你說……陛下會喜歡稷兒嗎?”
“今日宴上,陛下特意問起你們母子,這就是態度。”蕭貴妃拍拍她的肩,“烏娜,別多想。好好把稷兒養大,比什么都強。”
“嗯。”完顏烏娜重重點頭。
她低頭看著熟睡的兒子,眼中泛起淚光。
阿竹……不,王稷。
娘一定護你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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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湘館里,林黛玉也沒睡。
她坐在書案前,提筆想寫點什么,卻一個字也寫不出。
紫娟端了參茶進來:“姑娘,夜深了,歇息吧。”
“紫娟,”林黛玉放下筆,“你說……這深宮,我能住慣嗎?”
紫娟笑道:“姑娘如今是皇貴妃,一宮主位,有什么住不慣的?再說了,陛下特意賜您瀟湘館,這里種了這么多竹子,不就是因為您喜歡?”
林黛玉看向窗外。
月色下,竹影搖曳,沙沙作響。
確實像極了榮國府的瀟湘館。
“陛下……有心了。”她輕聲道。
“可不是么!”
紫娟壓低聲音,“奴婢聽說,陛下今日宴后特意交代內務府,說瀟湘館一應用度,按皇貴妃最高標準。還讓太醫院每日來請脈,給姑娘調理身子。”
林黛玉眼圈微紅。
她想起那個玄衣墨氅的男人,想起他平靜卻深邃的眼睛,想起他在北疆時偶爾流露的溫柔……
“紫娟,”她忽然問,“你說……陛下待我,是真心,還是憐憫?”
紫娟愣了愣,才道:“姑娘,陛下是什么人?他若只是憐憫,大可賞您金銀珠寶,何必費這些心思?”
林黛玉沉默良久,終于笑了。
那笑容清淺,卻發自內心。
“你說得對。”
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滿天星斗。
這深宮再深,有他在,就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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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書房。
王程也沒睡。
他站在巨大的輿圖前,手中拿著一支朱筆,在北疆、西夏、金國、南宋各處標注。
張成悄無聲息地進來:
“陛下,時辰不早了。”
王程“嗯”了一聲,卻沒動。
“陛下在憂心國事?”張成問。
“國事千頭萬緒。”王程放下筆,“北疆剛定,需要安撫;西夏雖滅,殘余勢力仍在;南宋趙構雖死,余黨未清……”
他揉了揉眉心:“這皇帝,不好當。”
張成跪倒:“陛下,末將……臣是個粗人,不懂這些。但臣知道,陛下一定能行!”
王程笑了:“你倒是對朕有信心。”
“那當然!”
張成抬頭,眼中滿是崇拜,“陛下從幽州打到汴京,滅西夏,平內亂,什么事能難倒陛下?”
王程拍拍他的肩:“起來吧。”
他走到窗邊,望著夜空。
是啊,從幽州到汴京,一路尸山血海都闖過來了。
這萬里江山,既然接下了,就要守好。
“傳朕旨意,”他忽然轉身,眼中重新燃起銳利的光芒,“明日早朝,議三件事:一,整頓吏治;二,安撫流民;三,籌備北伐。”
“北伐?”張成一愣,“打金國?”
“金國遲早要打,”王程聲音冰冷,“但在此之前,要先整頓內政。大宋……不,武德朝,不能再重蹈覆轍。”
“臣明白了!”張成抱拳。
王程揮揮手:“去吧,朕要歇息了。”
張成退下。
王程獨自站在書房里,燭火將他身影拉得很長。
他想起野狐嶺的雪,想起武威城的血,想起垂拱殿內趙桓自戕的那一幕……
這一路,踏著多少尸骨?
可這亂世,不殺出一條血路,如何能帶來太平?
“這江山,朕接了。”
他低聲自語,眼中閃過決絕:
“就一定要讓它……海晏河清,國泰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