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午時初刻。
刑部大堂里彌漫著一股陳年的墨味和木料腐朽的氣息。
高懸的“明鏡高懸”匾額在午后的陽光中泛著暗沉的光,匾下三張紫檀木公案一字排開。
主審官南安郡王坐正中,左右分別是刑部尚書周延儒、御史大夫李綱。
堂下跪著一排人。
趙構跪在最前,依舊穿著那身明黃龍紋錦袍,只是此刻皺巴巴沾滿灰土,金冠歪斜,頭發散亂。
他昂著頭,臉色蒼白卻倔強,眼中滿是血絲。
身后跪著他的謀士黃潛善、汪伯彥,還有幾個江寧府帶來的心腹官員。
再往后,是三個瑟瑟發抖的驛卒——陳橋驛唯一活下來的證人。
“趙構!”
南安郡王一拍驚堂木,聲音蒼老卻威嚴,“三日前陳橋驛之事,你還有何話說?!”
“本王說了,是驛站失火,鄆王皇兄不幸遇難!”
趙構聲音嘶啞,卻依舊強硬,“你們這些亂臣賊子,分明是想栽贓陷害!等本王出去……”
“出去?”
李綱冷笑,將一疊文書重重摔在案上,“康王殿下還想著出去?”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這是江寧府稅賦司的賬簿副本——你開海禁,獲利白銀一百二十七萬兩,上繳國庫不足十萬!其余錢財流向何處?是不是養了那三千死士?!”
趙構臉色一變:“那……那是商稅,本就該留在地方……”
“留在地方?”
周延儒接口,舉起另一份文書,“這是江寧府十三名言官聯名彈劾你的奏章副本!上面清楚寫著——‘康王私蓄死士,年耗五十萬兩,江南民脂民膏,盡入私囊’!”
他頓了頓,聲音轉厲:“而這十三人,在奏章遞出后七日內,全部‘暴病而亡’??低酰愀艺f與你無關?!”
堂外圍觀的官員一片嘩然。
趙構嘴唇哆嗦:“他們……他們是染了疫病……”
“疫???”
南安郡王緩緩起身,走到堂下,俯視著趙構,“那陳橋驛五百具尸體上的刀傷、箭傷,也是疫???”
他轉身,對那三個驛卒道:“你們說!那夜到底發生了什么?!”
最年長的驛卒是個五十來歲的干瘦老頭,此刻抖得像篩糠:“回……回王爺……那夜子時,康王殿下的人突然動手……見人就殺……小的……小的躲在灶膛里才逃過一劫……”
“胡說!”
趙構猛地扭頭,眼中兇光畢露,“你這刁民,收了誰的好處竟敢誣陷本王?!”
“小……小的不敢說謊!”
驛卒磕頭如搗蒜,“小的親眼看見……康王殿下親手……親手殺了鄆王殿下……”
“你——!”趙構目眥欲裂。
就在這時,堂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江寧府官服的中年文官,在兩名背嵬軍的押送下走進大堂。
他臉色慘白,眼神躲閃,不敢看趙構。
“陳綸?!”趙構失聲叫道。
這是他在江寧府最信任的謀士之一,掌管錢糧賬目,知道所有秘密。
陳綸撲通跪倒,以頭觸地:“罪臣……罪臣招了……”
“你招什么?!閉嘴??!”趙構嘶聲怒吼,想要撲過去,卻被兩旁衙役死死按住。
陳綸渾身發抖,卻一口氣說了下去:“康王在江寧府,私開海禁,獲利一百二十七萬兩。其中五十萬兩用于訓練死士,三十萬兩用于賄賂朝中官員,二十萬兩……用于修建康王府后園的‘萬春園’……”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那十三名言官……是康王命死士用砒霜毒殺的。尸體……埋在萬春園的假山下……”
每說一句,堂內溫度就降一分。
等他說完,整個刑部大堂死一般寂靜。
所有官員都難以置信地看著趙構。
私蓄死士、貪墨巨款、毒殺言官——這些已經夠駭人聽聞了。
可還有……
“陳橋驛呢?”南安郡王聲音冰冷。
陳綸喉結滾動,閉上眼睛:“是康王設計的……他早就在陳橋驛安插了內應。子時動手……三千親兵,一個不留……”
“那鄆王的尸體……”
“燒了?!?/p>
陳綸聲音發顫,“康王說……要燒得干干凈凈,死無對證?!?/p>
“砰!”
南安郡王一腳踹翻了身前的公案。
這位年過五旬、一向以儒雅著稱的老王爺,此刻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趙構,聲音都變了調:
“畜牲!你……你簡直是畜牲不如?。 ?/p>
趙構癱坐在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完了。
全完了。
陳綸的倒戈,是致命一擊。
“趙構!”李綱厲聲喝道,“你還有何話說?!”
趙構緩緩抬頭,眼神空洞,忽然笑了。
那笑聲凄厲,癲狂:
“是……是本王做的!那又怎樣?!”
他猛地站起身,狀若瘋魔:
“趙桓弒父能當皇帝!趙楷引狼入室也能當皇帝!憑什么本王不行?!
本王比他們都強!本王在江寧府,百姓愛戴,政通人和!這皇位,本就該是本王的?。 ?/p>
他環視堂中眾人,眼中滿是怨毒:
“你們這些偽君子!裝什么忠臣良將?!當初趙桓弒父時,你們在哪?!趙楷篡位時,你們又在哪?!現在倒來審判本王?!呸!”
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堂內死寂。
許久,南安郡王緩緩開口,聲音疲憊而悲涼:
“拿下,關入天牢。等候……發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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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六,戌時。
天牢牢房里,趙構靠坐在墻角,身上還穿著那身明黃錦袍,只是此刻沾滿了污漬,散發著餿味。
他睜著眼,盯著牢房頂棚那些蛛網,一動不動。
從昨天被關進來,他就一直保持這個姿勢。
腦子里走馬燈似的閃過無數畫面——
江寧府的萬春園,假山流水,歌舞升平;
訓練死士的秘密營地,那些漢子喊他“主公”;
陳橋驛那夜的火光,趙楷臨死前那雙不甘的眼睛;
垂拱殿上,百官冷漠的面孔,王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本王……不該輸的……”
趙構喃喃自語,眼中涌出淚水,“本王謀劃了一年……一年啊……”
他想起一年前,父皇“暴崩”的消息傳到府中時,他正在后園聽曲。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悲傷,而是狂喜。
機會來了!
趙桓弒父,不得人心;
趙楷庸碌,不足為慮;
王程再強,終究是臣子;
而他趙構,在江南經營多年,民心歸附,兵馬漸成……
只要等,等他們兩敗俱傷,他就可以黃雀在后,坐收漁利。
他等到了。
趙桓自戕,趙楷身死,汴京空虛。
他以為時機到了。
卻沒想到……
“王程……都是王程……”
趙構牙齒咬得咯咯響,“他早就看穿了一切……他故意讓本王進城……故意讓百官發難……他什么都算到了……”
他忽然想起王程在垂拱殿上說的那句話:
“你太高看自已了。在本王眼里,你……還不配讓本王設計?!?/p>
“哈哈哈哈——!”
趙構仰天大笑,笑聲凄厲如鬼哭:
“不配……是啊,本王不配……本王在他眼里,就是個跳梁小丑……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眼淚滾落。
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一年謀劃,付諸東流。
三千死士,一朝盡喪。
皇位……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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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七,辰時三刻。
垂拱殿內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百官肅立,鴉雀無聲。
趙構弒兄奪位之事,昨日已傳遍朝野。此刻人人面上肅然,心中卻各懷心思。
清流痛心疾首,武將怒不可遏,宗室兔死狐悲,而那些曾經暗中投靠趙構的官員,此刻更是瑟瑟發抖,生怕被牽連。
御階下,王程依舊站在左側首位,玄衣墨氅,神色平靜。
他身側是岳飛、王稟等武將,對面是南安郡王、北靜王等宗室老臣。
龍椅依舊空著。
已經空了六天。
“諸位,”南安郡王緩緩開口,聲音嘶啞,“趙構之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弒兄奪位,天理不容。按律……當處極刑?!?/p>
他頓了頓,看向王程:“秦王殿下,您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程身上。
王程沉默片刻,緩緩道:“趙構畢竟是康王,宗室血脈。如何處置……當由宗室商議。”
他把皮球踢給了宗室。
南安郡王與北靜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色。
殺?那是弒殺宗室,史書會怎么寫?
不殺?如何服眾?
“王爺,”北靜王緩緩開口,“趙構之罪,罄竹難書。若不嚴懲,何以正國法?何以慰鄆王在天之靈?”
“可他是康王……”有宗室小聲嘀咕。
“康王又如何?!”王稟猛地踏前一步,聲如洪鐘,“弒兄就是弒兄!這等畜牲不如的東西,留著就是禍害!”
這位老將虬髯戟張,虎目圓睜:
“末將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末將只知道——誰忠誰奸,誰該殺誰該留!”
他頓了頓,忽然轉身,面向王程,單膝跪地:
“王爺!末將有句話,憋了好幾天了!”
王程眉頭微皺:“王將軍請起,有話直說?!?/p>
王稟不起,反而重重磕了個頭:
“王爺!這大宋的天下,自太上皇駕崩后,就亂了!趙桓弒父,趙楷狼子野心,趙構弒兄——這些趙家子孫,一個比一個不堪!”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懇切:
“王爺!您看看這滿朝文武,看看這天下百姓!大家需要的是什么?是一個明君!是一個能撥亂反正、還天下太平的圣主!”
話音落下,滿殿嘩然。
王稟這話……太大膽了!
“王將軍慎言!”有文官急道。
“慎什么言?!”王稟豁然起身,環視眾人,“老子說得不對嗎?!趙家這些人,配坐這個位置嗎?!”
他指著空蕩蕩的龍椅:
“這把椅子,趙桓坐過,結果呢?弒父篡位,天理不容!趙楷想坐,結果呢?死在半路!趙構也想坐,結果呢?弒兄奪位,禽獸不如!”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震得殿梁都在顫:
“這樣的趙家,這樣的天家,還值得咱們效忠嗎?!”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王稟這番大膽的言論驚住了。
可細想之下……他說得沒錯。
趙桓、趙楷、趙構,這三個最有資格繼承皇位的人,一個比一個不堪。
這大宋的江山,還能交給誰?
“王將軍此言差矣?!?/p>
南安郡王緩緩開口,聲音疲憊,“趙家終究是皇室正統……”
“正統?”
王稟冷笑,“郡王,您摸著良心說——這樣的正統,還能坐穩江山嗎?天下百姓,還會認這樣的正統嗎?”
南安郡王語塞。
是啊,民心呢?
趙桓弒父,早已失了民心;
趙楷引岳飛入京,在士紳眼中也是“引狼入室”;
趙構更不用說,弒兄奪位,禽獸不如。
這天下……真的還需要趙家嗎?
“末將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
王稟再次轉向王程,重重跪下:
“末將只知道——這半年來,是誰在野狐嶺滅十萬聯軍?是誰在北疆連破西夏四城?是誰在汴京危難時穩住局面?!”
他聲音嘶啞,眼中含淚:
“是王爺您!”
“末將跟著您兩年,從幽州到云州,從北疆到汴京!末將見過您浴血奮戰,見過您愛兵如子,見過您秋毫無犯!”
“這樣的主子,末將服!這樣的明君,天下百姓需要!”
說著,他猛地扯下自已的頭盔,重重磕在地上:
“王爺!末將懇請您——登基稱帝,改朝換代,還天下一個太平!!”
“砰!砰!砰!”
額頭磕在金磚上,砰砰作響,很快滲出血跡。
殿內死寂。
所有人都驚呆了。
王稟這是……要擁立王程稱帝?!
“王將軍!”張叔夜急道,“此話不可亂說!秦王殿下是臣子,怎能……”
“張大人!”
王稟抬頭,血流滿面,卻眼神堅定:
“您也是老臣了!您說說,這大宋還有救嗎?趙家還有希望嗎?與其讓那些畜牲不如的東西禍害江山,不如讓真正有德有能的人坐這個位置!”
張叔夜語塞。
他看向王程,看向那個始終沉默的玄衣男人。
是啊……王程有德有能,有兵有權,有民心有軍心。
更重要的是——他有平定亂世的實力。
“末將附議!”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眾人轉頭,只見張成大步出列,單膝跪地:
“爺!這天下,除了您,沒人配坐這個位置!末將愿誓死效忠,擁您為帝!”
“末將也附議!”
趙虎緊隨其后,重重跪下,“爺!您就答應了吧!咱們兄弟跟著您,打下一片新江山!”
武將隊列中,又有十幾人出列,齊刷刷跪倒:
“末將等懇請秦王殿下登基稱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