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辰時三刻。
定州城西大營的女營校場上,晨霧還未完全散去。
經過昨日王夫人與薛姨媽那番激烈爭執后,整個女營彌漫著一種微妙的壓抑感。
夏金桂帶著女兵們照常操練。
刀光閃爍,呼喝聲整齊劃一,但許多人的眼神都忍不住往營帳區瞟。
那里,第二批來的九位女眷還縮在帳篷里,未曾露面。
李紈站在校場邊,手里拿著一本傷兵名冊,卻半天沒翻一頁。
她的眼圈還有些紅腫,昨夜顯然哭過。
“紈大嫂子,”襲人走過來,小聲說,“太太她們……還是不肯出來吃早飯。”
李紈嘆了口氣:“讓伙房溫著吧,等她們餓了自然……”
話沒說完,轅門外傳來馬蹄聲。
眾人抬眼望去,只見一隊十余騎疾馳而來。
為首那人玄色鐵甲,墨色大氅,正是秦王王程。
他身后跟著張成、趙虎,還有……郭懷德。
郭懷德今日也騎著馬,穿著一身紫紅蟒紋曳撒,外面罩著銀狐裘,臉上敷了粉,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策馬跟在王程側后方,眼睛滴溜溜轉著,打量著女營的營地。
“王爺來了!”有女兵低呼。
史湘云連忙整隊:“列隊!迎王爺!”
三百女兵迅速列成方陣,動作整齊劃一。
王程勒住烏騅馬,在轅門前停下。
他目光掃過校場上的女兵,又掃過營帳區,最后落在史湘云身上。
“參見王爺!”史湘云抱拳行禮。
“參見王爺!”三百女兵齊聲高呼,聲震校場。
王程點點頭,翻身下馬。張成、趙虎緊隨其后。
郭懷德也笨拙地爬下馬——他顯然還不習慣騎馬,落地時踉蹌了一下,被身邊小太監扶住。
“訓練得如何?”王程問史湘云,聲音平淡。
“回王爺,一切照常。”
史湘云道,“新來的九位姐妹昨日剛到,還未開始訓練。”
王程“嗯”了一聲,目光轉向李紈:“第二批女眷到了?”
李紈連忙上前,福身行禮:“回王爺,昨日剛到。三十八人,路上……折了七個,還剩三十一人。”
她聲音有些發顫,頭垂得很低。
王程看著她,沉默片刻,道:“帶本王去看看。”
“是。”
李紈應聲,轉身引路。
夏金桂、麝月等人也跟了上來。
郭懷德眼睛一亮,連忙湊上前:“王爺體恤將士,親臨探望,實乃仁德之風!
奴婢也隨王爺一同去看看,也好向陛下稟報北疆將士的……嗯,生活狀況。”
他說得冠冕堂皇,眼中卻閃著看好戲的光芒。
王程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緩步朝營帳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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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那頂帳篷里,王夫人、薛姨媽等人正圍坐在一起。
經過一夜,她們的怒氣非但沒消,反而更盛。
尤其是聽到外面女兵操練的呼喝聲,更覺得刺耳——那些聲音里,有她們曾經的兒媳、丫鬟,如今卻成了“不知廉恥”的兵痞。
“我昨日想了一夜,”王夫人聲音嘶啞,眼中血絲密布,“咱們就是死,也不能學她們。賈家詩禮傳家,就算敗落了,骨氣不能丟。”
薛姨媽重重點頭:“姐姐說得對。我薛家雖商賈出身,卻也知禮義廉恥。金桂那賤人,我絕不再認!”
邢岫煙小聲說:“可是二太太、姨媽……咱們現在畢竟是戴罪之身,若是不聽安排,會不會……”
“怕什么?”
王夫人冷笑,“大不了就是一死。老爺撞柱而死,保住了讀書人的體面。咱們難道還不如老爺?”
正說著,帳篷外傳來腳步聲,還有李紈的聲音:“太太、姨媽,王爺來了。”
帳篷里瞬間安靜。
王夫人和薛姨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
簾子被掀開。
王程走了進來。
他今日未披甲,只穿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狐裘,腰間佩劍。
身材高大,一進帳篷,原本還算寬敞的空間立刻顯得逼仄起來。
張成、趙虎守在門外。
郭懷德則擠了進來,站在王程側后方,臉上堆著假笑。
李紈、夏金桂、麝月等人跟在后面。
王夫人緩緩站起身。
她今日換了身干凈的灰色號衣——是李紈昨夜送來的,雖仍是囚服,但至少整潔。
頭發梳理過,用一根木簪固定,臉上雖憔悴,卻刻意挺直了腰背,努力維持著昔日的儀態。
薛姨媽、邢夫人、尤氏等人也紛紛起身,垂手站立。
“罪婦王氏/薛王氏……參見秦王殿下。”
王夫人和薛姨媽福身行禮,動作僵硬,聲音干澀。
王程看著她們,目光平靜:“起來吧。一路辛苦。”
“謝王爺。”王夫人直起身,卻沒抬頭,眼睛盯著地面。
帳篷里一時寂靜。
郭懷德眼珠轉了轉,忽然開口,聲音尖細:“王爺體恤,特意來看望諸位。諸位雖然戴罪之身,但王爺仁厚,只要安分守已,戴罪立功,將來未必沒有出路。”
這話聽著像是打圓場,實則字字刺耳——“戴罪之身”、“安分守已”,分明是在提醒她們現在的處境。
王夫人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
她看向王程,眼中壓抑的怒火終于爆發了。
“王爺,”她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罪婦斗膽問一句——您讓這些女子修煉那《玉女心經》,是何用意?”
帳篷里空氣瞬間凝固。
夏金桂臉色一變,上前半步:“太太!”
王程抬手,制止了她。
他看向王夫人,眼神深邃:“王夫人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
王夫人慘笑,“王爺何必明知故問?那功法修煉需……需脫衣赤身,肌膚相親!此等行徑,與禽獸何異?
王爺讓這些女子修煉,到底是何居心?!”
話說得直白,難聽。
薛姨媽也豁出去了,尖聲道:“王爺!我薛家雖敗落,卻也是清白人家!金桂做出這等丑事,我已不認這個兒媳!
但王爺貴為秦王,統兵一方,難道不知‘禮義廉恥’四字怎么寫嗎?!”
“放肆!”張成在門外厲喝。
王程卻再次抬手,示意他退下。
他靜靜看著王夫人和薛姨媽,看了很久,久到帳篷里的空氣幾乎要凝結成冰。
郭懷德在一旁,嘴角忍不住向上勾起,又強行壓下。
他低下頭,掩飾眼中的快意——對,吵起來,吵得越兇越好!
最好讓王程下不來臺!
終于,王程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王夫人、薛夫人,你們覺得,本王讓她們修煉功法,是‘不懷好意’、‘居心不良’、‘荒淫無道’?”
他一連用了三個詞,正是昨夜王夫人和薛姨媽私下罵的。
王夫人臉色一白,卻梗著脖子:“難道不是嗎?女子名節大如天!王爺讓她們做出這等事,與逼良為娼何異?!”
薛姨媽也哭道:“王爺!您也是有妻妾的人!若是您的妻妾被人如此作踐,您當如何?!”
這話太毒了。
門外,史湘云氣得臉色發白,手按劍柄。
夏金桂眼中寒光閃爍,指甲掐進掌心。
王程卻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冬日的冰凌。
“逼良為娼?”
他重復這四個字,目光緩緩掃過帳篷里的女眷,最后落在李紈、夏金桂等人身上,“李紈,夏金桂,麝月,玉釧,襲人……你們告訴王夫人、薛夫人,本王可曾‘逼’過你們?”
帳篷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幾個女子身上。
李紈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夏金桂卻一步上前,單膝跪地,聲音鏗鏘:“回王爺!王爺從未逼迫過任何人!修煉《玉女心經》,是末將自已選的!
王爺傳功,是為讓我們在戰場上多一分活命的機會!此恩此德,末將永世不忘!”
麝月也跟著跪下,聲音雖輕,卻堅定:“奴婢也是自愿。王爺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心甘情愿。”
玉釧兒低著頭,聲音細細的卻清晰:“奴婢……奴婢感謝王爺再造之恩。”
襲人咬著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最終還是跪下了:“奴婢……也是自愿。”
香菱懵懵懂懂,見大家都跪,也跟著跪下,小聲說:“王爺是好人……給吃的,給穿的,還教我們功夫……”
王夫人和薛姨媽目瞪口呆。
她們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些曾經溫順的兒媳、丫鬟,如今竟一個個跪在王程面前,說著“自愿”、“感謝”。
“你們……你們這些不知羞恥的東西!”
王夫人氣得渾身發抖,“為了活命,連臉都不要了!”
薛姨媽也指著夏金桂罵:“賤人!你還有臉說自愿?我薛家怎會娶了你這種媳婦!”
夏金桂猛地抬頭,眼中怒火燃燒:“太太、母親!你們口口聲聲說‘名節’、‘體面’,可你們知道這一路我們是怎么過來的嗎?
你們知道被發配充軍,路上死了多少人嗎?你們知道在戰場上,刀砍過來的時候是什么感覺嗎?”
她站起身,聲音越來越高:“你們什么都不知道!你們只知道在榮國府、在薛家當貴夫人!
現在賈家敗了,薛家敗了,你們也成了戴罪之身!你們那些禮法規矩,能救你們的命嗎?!”
“放肆!”
王夫人厲聲打斷,“就算死,也要死得清白!像你們這樣茍活,與畜生何異?!”
“夠了。”
王程忽然開口。
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像冰水澆進沸油,瞬間讓帳篷里安靜下來。
他看向王夫人和薛姨媽,眼神冰冷:“王夫人,薛夫人,你們有你們的堅持,本王尊重。但——”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這里是軍營,不是榮國府的后宅。在這里,活下來,比什么都重要。
你們若覺得本王‘不懷好意’,覺得修煉功法是‘不知廉恥’,大可不練。本王絕不強迫。”
王夫人和薛姨媽一愣。
郭懷德也愣住了——王程這就讓步了?
王程繼續道:“但你們要記住,這是你們自已的選擇。女營所有人,都要上戰場。不修煉功法,就是普通士卒,沖鋒在前,生死由命。
修煉功法,就是精銳,可入特殊編制,執行相對安全的任務。”
他目光掃過王夫人身后那些年輕女眷——邢岫煙、琥珀、彩云、芳官……她們一個個低著頭,身體微微發抖。
“本王給你們三日時間考慮。三日后,決定修煉的,到夏校尉處報到。決定不練的,編入普通士卒序列。”
說完,他轉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回頭看向李紈。
“李紈,你跟本王來。”
帳篷里所有人呼吸一窒。
李紈渾身一顫,猛地抬頭。
王夫人臉色大變,厲聲道:“紈兒!你敢!”
薛姨媽也尖聲道:“紈兒!你要是跟這荒淫無道之徒走了,從今往后,你就不是賈家的媳婦!老爺在天之靈也不會原諒你!”
李紈臉色慘白如紙。
她看看王程,又看看王夫人,眼中淚水滾來滾去。
一邊是婆婆的威脅,是賈家的“體面”,是死去的丈夫賈珠……
一邊是活命的機會,是兒子賈蘭……
王程靜靜看著她,沒有說話,沒有催促。
帳篷里死一般寂靜。
郭懷德眼中閃著興奮的光——快,快選!
不管怎么選,都有好戲看!
夏金桂忍不住低聲道:“紈大嫂子……想想蘭兒……”
這話像最后一根稻草。
李紈閉上眼睛,淚水滾滾而下。
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決絕。
她緩緩轉身,面向王夫人,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個頭。
“太太……兒媳不孝。”
她聲音哽咽,卻異常清晰,“但兒媳……想活著。想再見蘭兒一面。”
說完,她站起身,抹去眼淚,走到王程身后。
“賤人!不知廉恥的賤人!”
王夫人破口大罵,“從今往后,你不是我賈家的人!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媳!”
薛姨媽也指著李紈罵:“你對不起珠兒!對不起賈家!你會遭報應的!”
李紈低著頭,肩膀劇烈顫抖,卻沒有回頭。
王程冷冷看了王夫人和薛姨媽一眼,轉身走出帳篷。
李紈跟在他身后,一步,兩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帳篷里,王夫人的罵聲還在繼續,卻漸漸帶上了哭腔。
薛姨媽也跌坐在地,嚎啕大哭。
邢岫煙等人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驚恐和茫然。
郭懷德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終于忍不住,勾起一抹快意的笑容。
好,好得很!
這下,女營徹底分裂了。
王程啊王程,你縱有通天本事,能管得住這些女人的心嗎?
帳篷外,陽光刺眼。
李紈跟著王程,走在營地的土路上。
她低著頭,眼淚一滴滴砸在地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王程忽然停下腳步。
“后悔了?”他問。
李紈搖頭,聲音嘶啞:“不后悔……只是……心里難受。”
“難受是正常的。”
王程淡淡道,“但你要記住,從今往后,你不再是什么‘賈家大奶奶’。你是女營校尉李紈。你的命,你自已掙。”
李紈用力點頭:“是……末將明白。”
王程不再說話,繼續往前走。
李紈跟在他身后,看著那個高大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是啊,從今往后,她就是李紈了。
只為活著,只為蘭兒。
那些所謂的“體面”、“名節”……在生死面前,真的太輕,太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