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營最大的帳篷被臨時騰出來,用作安置。
幾大桶熱水抬進來,冒著騰騰熱氣。
李紈親自服侍王夫人沐浴。
當褪下那身破爛號衣,露出下面瘦骨嶙峋、布滿青紫和傷痕的身體時,李紈的眼淚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下。
“太太……您受苦了……”
王夫人坐在木盆里,任由熱水淹沒身體。
那溫暖的感覺,讓她恍惚間以為回到了榮國府的浴房。
可一睜眼,看到的卻是簡陋的帳篷,粗糙的木盆,還有李紈那雙因常年操練而變得粗糙的手。
“紈兒,”她輕聲問,“你們……你們過得如何?”
李紈擦擦眼淚,強笑道:“還好。王爺待我們不錯,吃穿用度都有保障。我和金桂……還當了校尉。”
“校尉?”王夫人一愣,“女子也能當校尉?”
“王爺特許的。”
李紈道,“女營如今有三百人,分三隊。我管醫護,金桂管作戰,云丫頭……就是史湘云,是總領。”
王夫人沉默片刻,又問:“你們……每日都做些什么?”
“操練。”
李紈邊給她擦背邊道,“早晨練刀法、箭術,下午練騎術、布陣,晚上……有時練內功。”
“內功?”王夫人不解。
“是一種功法,叫《玉女心經》。”
李紈解釋道,“修煉之后,能強身健體,增益力氣。我和金桂、麝月她們都練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王夫人卻聽得心驚。
女子練武?還練內功?
這……成何體統?
但她沒立刻說什么,只問:“寶玉……可有消息?”
李紈手一頓,低聲道:“還沒有。不過太太放心,王爺已派人四處打探,若有消息,定會告知。”
王夫人點點頭,閉上眼睛。
熱水氤氳,疲憊如潮水般涌來。她幾乎要睡過去。
另一邊,薛姨媽沐浴完,換上干凈衣裳,被扶到鋪著干草的地鋪上躺下。
夏金桂端來一碗熱粥,里面還臥了個雞蛋。
“母親,先吃點東西。”
薛姨媽接過碗,手還在抖。她看著夏金桂,眼中滿是疑惑:“金桂……你……你好像不太一樣了。”
夏金桂笑了笑:“哪里不一樣?”
“說不上來。”薛姨媽仔細打量她,“氣色好了,人也精神了。還有這身衣裳……”
她摸了摸夏金桂身上的皮質軟甲,“這是軍中的?”
“嗯,校尉的制式軟甲。”夏金桂道,“母親快吃吧,涼了就腥了。”
薛姨媽小口喝著粥,熱粥下肚,總算有了些活氣。
她環視帳篷,雖然簡陋,但干凈整潔。
鋪蓋雖只是粗布,卻厚實保暖。
遠處傳來女兵操練的喊殺聲,竟有種奇異的生機。
這和她們一路行來所見所聞,簡直天壤之別。
“你們……真的只是戴罪充軍?”薛姨媽忍不住問。
夏金桂挑眉:“不然呢?”
“可我看你們……”薛姨媽欲言又止,“好像……過得不錯?”
夏金桂笑了,那笑容里有種薛姨媽看不懂的東西:“母親,這世上沒有什么‘不錯’,只有‘比誰強’。
比起在汴京大牢等死,比起在路上凍餓而死,我們現在這樣,確實‘不錯’。”
薛姨媽沉默了。
飯后,史湘云召集女營所有人,在飯堂集合。
她站在前方,朗聲道:“今日,咱們女營又添九位姐妹。從今往后,大家就是一家人,要互相照應,共同進退!”
“是!”女兵們齊聲應道。
王夫人坐在下面,看著史湘云。
這個曾經在賈府只知玩鬧瘋跑的史家丫頭,如今竟有了這般氣度。
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眼神銳利,說話擲地有聲,儼然是一軍之將。
“下面,請夏校尉、李校尉給新來的姐妹們講講女營的規矩。”
史湘云說完,退到一旁。
夏金桂上前,看著王夫人等人,語氣平靜:“女營規矩不多,但必須遵守……最后,女營所有姐妹,都要修煉《玉女心經》。
這是王爺親傳的功法,能強身健體,增益武力。明日開始,我會親自教導新來的姐妹們入門。”
話音落下,飯堂里一片安靜。
王夫人猛地抬起頭。
修煉?功法?
她想起李紈沐浴時說的話,心里那點不安終于爆發了。
“等等。”
她站起身,聲音嘶啞,“夏姨娘……不,夏校尉。老身有一事不明。”
夏金桂看著她:“太太請說。”
“這《玉女心經》……”
王夫人斟酌著措辭,“是如何修煉的?女子之身,修煉這等功法,是否……是否妥當?”
飯堂里的氣氛微妙起來。
夏金桂沉默片刻,緩緩道:“功法修煉,自然有功法的方式。《玉女心經》是王爺獨門秘傳,修煉時需脫去衣物,以真氣貫通經脈,淬煉體魄。”
“脫去衣物?!”王夫人失聲驚呼。
薛姨媽也瞪大了眼睛,臉上頓時涌起怒色。
邢岫煙和幾個丫鬟更是羞得低下頭。
“是。”
夏金桂點頭,語氣坦然,“修煉需肌膚相貼,真氣方能暢通無阻。我和紈大嫂子、麝月、玉釧……營中所有修煉過的姐妹,都是如此。”
“荒唐!”
王夫人猛地拍桌,“女子之身,豈能……豈能如此不知廉恥!”
薛姨媽也站了起來,氣得臉色發白:“金桂!你……你竟做出這等事!我們薛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里。
飯堂里瞬間炸開了鍋。
襲人她們臉色都變了。
夏金桂眼神一冷:“太太、母親此言何意?”
“我什么意思?”
王夫人氣得渾身發抖,“你們……你們這些不知羞恥的東西!為了活命,竟做出這等下賤之事!賈家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薛姨媽連連跺腳,指著夏金桂罵道:“家門不幸!真是家門不幸!
我薛家怎會娶了你這樣的媳婦!你這是要把祖宗的臉面都踩在泥里啊!”
李紈臉色煞白,急忙上前:“太太息怒,姨媽息怒……”
“你閉嘴!”
王夫人厲聲打斷她,“紈兒,我本以為你是個守節的,沒想到你也……你對得起珠兒嗎?對得起蘭兒嗎?”
薛姨媽也痛心疾首地看著李紈:“紈兒,你可是讀書人家的女兒,怎能如此不自重!”
李紈眼圈一紅,說不出話來。
夏金桂上前一步,擋在李紈身前,冷冷看著王夫人和薛姨媽:“太太、母親,話別說這么難聽。
我們修煉功法,是為了活命,為了在這戰場上多一分自保之力。這有什么錯?”
“活命?自保?”
王夫人冷笑,“用身子換來的活命,也叫活命?你們這和那些青樓女子有什么區別?!”
薛姨媽也尖聲道:“就是!我寧可餓死、凍死,也絕不做這等下作事!
金桂,你趕緊給我斷了這骯臟勾當,否則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媳!”
這話太毒了。
飯堂里,所有修煉過《玉女心經》的女兵,臉色都難看起來。
麝月咬著唇,手指攥得發白。
襲人低下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玉釧兒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太太!母親!”
夏金桂聲音陡然拔高,“請您二位慎言!我們修煉功法,是王爺恩典,是各取所需!王爺從未強迫過誰,都是我們自已選的!”
“自已選的?”王夫人更怒,“你們自已選了下賤?!”
薛姨媽也罵道:“自甘墮落!我真是瞎了眼,當初竟讓蟠兒娶了你!”
“下賤?墮落?”
夏金桂笑了,那笑容里有種破釜沉舟的譏誚,“太太、母親,您們知道這一路,我們是怎么過來的嗎?
您們知道被發配充軍是什么滋味嗎?您們知道在戰場上,刀砍過來的時候,是什么感覺嗎?”
她一步步逼近,眼中閃著怒火:“您們什么都不知道!您們只知道在榮國府、在薛家當貴夫人,只知道講禮法規矩!可現在呢?
賈家沒了!薛家敗了!您們也成了戴罪之身!您們那些禮法規矩,能救您們的命嗎?!”
王夫人被她逼得后退一步,臉色慘白。
薛姨媽也氣得渾身發抖,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夏金桂卻不放過她們:“是,我們是用身子換了活路。可那又怎樣?這世道,女子活著本就艱難!
我們不偷不搶,不害人不騙人,用自已的身子換一條生路,有什么錯?!總比那些滿嘴仁義道德,背地里男盜女娼的偽君子強!”
“你……你放肆!”
王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揚起手就要打。
薛姨媽也沖上前:“反了!反了!我今天就要替我薛家清理門戶!”
夏金桂一把抓住王夫人的手腕,又側身避開薛姨媽。
那手勁之大,讓王夫人吃痛驚呼。
“太太,母親,時代變了。”
夏金桂盯著她們,一字一頓,“在這里,沒有榮國府二太太,沒有薛家太夫人,只有女營罪囚王夫人、薛王氏。
您們那些規矩,收起來吧。在這兒,活命,比什么都重要。”
她松開手,王夫人踉蹌后退,被周瑞家扶住。
薛姨媽也被邢岫煙拉住。
飯堂里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
老女兵們眼中多是快意;新來的九人則驚恐不安,不知所措。
李紈淚流滿面,卻不知該說什么。襲人捂住嘴,無聲哭泣。
史湘云嘆了口氣,走上前:“好了,都少說兩句。今日之事到此為止。新來的姐妹們先休息,明日再說。”
她頓了頓,看向王夫人和薛姨媽:“太太、姨媽,您們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有些事……您們慢慢會明白的。”
王夫人死死盯著夏金桂,眼中滿是怨毒。
薛姨媽也咬牙切齒地瞪著兒媳,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半晌,王夫人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薛姨媽狠狠啐了一口,也跟著離開。
周瑞家等人連忙跟上。
帳篷里,只剩下女營的老兵。
夏金桂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許久,她吐出一口氣,轉身看向眾人:“都散了吧。明日照常操練。”
女兵們默默散去。
李紈走到夏金桂身邊,低聲道:“金桂……你不該那樣頂撞太太和姨媽。”
“我不頂撞,難道任由她們羞辱?”
夏金桂冷笑,“紈大嫂子,你還沒看清楚嗎?她們那些人,永遠覺得高人一等。就算淪落到這步田地,還想著拿規矩壓人。”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可這世道,規矩是給活人講的。死了,就什么都沒有了。”
李紈沉默。
她知道夏金桂說得對,可那是她的婆婆,是寶玉的母親……
“我去看看太太。”她低聲說,轉身出了飯堂。
夏金桂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
有些人,注定是叫不醒的。
————
王夫人的帳篷里,氣氛壓抑。
九個人擠在一起,誰也不敢說話。
王夫人坐在鋪上,臉色鐵青,胸口還在劇烈起伏。薛姨媽坐在旁邊,也是滿面怒容。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薛姨媽連連拍腿,“我薛家怎會出了這等不知廉恥的媳婦!真是祖宗蒙羞!”
王夫人慘笑:“何止你薛家?我賈家的媳婦、丫頭,也都……也都……”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滾滾而下。
不是傷心,是憤怒,是恥辱。
周瑞家低聲勸道:“太太、姨太太,事已至此,您們也別太生氣。畢竟……畢竟她們也是為了活命。”
“活命?”
王夫人猛地抬頭,“用身子換來的活命,也叫活命?那還不如死了干凈!”
薛姨媽也厲聲道:“正是!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道理!她們讀的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
邢岫煙怯生生地說:“二太太、姨媽……夏姨娘……夏校尉說得也有道理。這世道,女子活著本就艱難……”
“你也替她們說話?”
王夫人厲聲道,“岫煙,你年紀小,不懂事。女子最重名節,名節一失,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薛姨媽也指著邢岫煙罵道:“糊涂東西!你也要學她們自甘下賤嗎?”
邢岫煙嚇得不敢再言。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
李紈掀簾進來,手里端著一碗熱湯。
“太太、姨媽,您們喝點湯,暖暖身子。”她輕聲說。
王夫人看著她,眼中滿是失望:“紈兒,你告訴我,夏金桂說的……是不是真的?你也……你也……”
李紈手一抖,湯差點灑出來。
她咬著唇,點了點頭。
“你……你……”
王夫人指著她,手指發抖,“你對得起珠兒嗎?對得起賈家嗎?”
薛姨媽也痛心疾首:“紈兒,你太讓我失望了!我一直以為你是最守禮的,沒想到你也……”
李紈“噗通”跪下,淚如雨下:“太太……姨媽……兒媳……兒媳只是想活著……想再見蘭兒一面……”
“活著?”
王夫人慘笑,“用這種方式活著?紈兒,你是讀書人家的女兒,是賈家的長孫媳!你怎么能……怎么能做出這種事?”
薛姨媽也罵道:“不知廉恥!你們這樣,和那些娼妓有什么區別?我們王家的臉,薛家的臉,賈家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李紈泣不成聲。
周瑞家看不過去,小聲勸道:“姨太太,您也消消氣……”
“消什么氣!”
薛姨媽怒道,“我薛家娶了這樣的媳婦,我還不能說了?
我告訴你們,從今往后,夏金桂不再是我薛家的人!我就當蟠兒從未娶過妻!”
王夫人也看著李紈,一字一頓:“從今往后,你也不是我賈家的媳婦。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媳!”
李紈渾身一震,癱坐在地。
帳篷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李紈壓抑的哭聲。
許久,王夫人疲憊地擺擺手:“你出去吧。我不想看見你。”
薛姨媽也扭過頭:“出去!看見你們我就來氣!”
李紈緩緩起身,踉蹌著出了帳篷。
夜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子。
她站在帳篷外,看著遠處軍營的燈火,心中一片冰涼。
太太說得對,姨媽說得對,她對不起珠兒,對不起賈家。
可是……她只是想活著啊。
只是想,再見兒子一面。
這有什么錯?
帳篷里,王夫人靠在鋪上,閉著眼睛,胸口起伏。
薛姨媽也坐在一旁生悶氣。
周瑞家嘆了口氣,不敢再勸。
王夫人喃喃道:“這不是她們幾個人的事。這是……這是賈家最后一點體面。若是連這點體面都沒了,賈家……就真的完了。”
薛姨媽也紅著眼圈道:“姐姐說得對。老爺撞柱而死,為的是什么?薛家敗落,我們咬著牙硬撐,為的又是什么?
不就是守住這點體面嗎?可現在……全完了……全完了……”
兩人相對無言,只有深深的絕望在帳篷里彌漫。
體面……或許在她們心中,真的比性命更重要。
可在這充軍路上,在這女營之中,體面又能值幾個錢?
沒人敢問,也沒人能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