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一天天長大。
金色的大眼睛越來越亮,翅膀從軟塌塌的兩片小嫩肉長成了能撲騰著飛過客廳的、像模像樣的翅膀。
他會耍賴,會撒嬌了,會在做錯事的時候用那雙濕漉漉的、和溫疏明一模一樣的金色眼睛看著沈敘昭,讓他心軟。
上幼兒園之前,安安終于有了大名。沈敘昭和溫疏明商量了很久,翻遍了字典,排除了無數個選項——“太普通不行,太奇怪不行,寓意不好不行,念起來不順口不行”。
最后定了沈溫呈。
星辰入懷,心有山海,萬象自呈,歲歲皆安。
幼兒園門口。安安背著小書包,穿著沈敘昭給他熨得整整齊齊的校服,銀灰色的頭發被梳成了一個小揪揪,用藍色的發帶系著。
他抱著沈敘昭的大腿,把臉埋進去,開始嚎。不是真哭,是沒有眼淚的、干嚎的那種,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一邊嚎一邊偷看沈敘昭的表情,嚎幾聲看一眼,嚎幾聲看一眼,嗓門很大。
“爸爸……我不想上學……爸爸……我要在家里陪爸爸……”安安的聲音又軟又糯,帶著哭腔,但仔細聽就會發現,那哭腔里沒有悲傷,只有“我知道你會心軟”的篤定。
沈敘昭蹲下來,跟他平視。他把安安從自已腿上輕輕扒下來,拉著他的兩只小手,看著他那雙金色的、亮晶晶的、正在努力擠出眼淚但擠不出來的眼睛。
“安安,幼兒園有很多小朋友,可以一起玩,一起吃點心,一起睡午覺。老師還會教你們唱歌、畫畫、做手工。安安不是最喜歡畫畫嗎?”
安安的嘴角動了一下,他忍住了?!岸野职窒挛缇蛠斫幽懔?,第一個來接你,好不好?”安安有些猶豫。
溫疏明站在旁邊,忍耐已經到達了極限。這個小東西從出生就開始跟他搶人,搶了這么多年,他忍了。
他告訴自已,這是親生的,不能扔。但此刻看著安安抱著沈敘昭的大腿、把臉埋在沈敘昭腿上、用那種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招數博取同情,他最后的那點耐心終于耗盡了。
他彎腰,伸手,提溜著安安的后領,把這只還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裝哭的小龍從沈敘昭腿上拎了起來。安安在空中撲騰了兩下,像一只被捏住后頸的、還沒長齊羽毛的小雞。
溫疏明把他遞給老師,給老師使了一個眼色。老師是位年輕的女性,她接收到了那個眼神,并且精準地解讀了其中的緊迫性。她抱過安安,轉身就跑,動作快得像在參加什么競速比賽。
安安被老師抱著往幼兒園里走,回頭看著沈敘昭越來越遠的身影,終于慌了。不是剛才那種干嚎,是真的、發自內心的、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的、嚎啕大哭。
他的眼淚嘩啦啦地流,嘴巴張得大大的,像一只被從窩里拿走的、還不會自已覓食的幼鳥?!鞍职?!爸爸!”沈敘昭往前邁了一步,溫疏明攬住了他的腰。
溫疏明努力忍住自已上揚的嘴角。整張臉都在進行一場“我是慈父”和“這個小麻煩精終于走了我好開心”之間的激烈斗爭。
他攬著沈敘昭的腰,把還在探頭往里看的沈敘昭輕輕轉過來,讓他面對自已?!拔覀內ミ^二人世界怎么樣?總算把那個麻煩鬼甩掉了?!?/p>
沈敘昭看著他。看著他那雙金色的、努力想裝出“我只是隨口一說”的淡定、卻藏不住里面快要溢出來的雀躍的眼睛,他被逗笑了,那點擔心也被溫疏明那句“麻煩鬼”沖散了。
“哪有你這么說寶寶的?!彼恼Z氣帶著一點嗔怪,但笑意藏不住,“不過……”他頓了頓,眼睛亮了一下,“過二人世界……去哪里呀?”
溫疏明牽起他的手。“先去吃那家你說想吃一直沒去成的法餐,然后去河邊散步——只有我們兩個。”
沈敘昭被他牽著,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幼兒園的大門。安安已經被老師抱進去,看不見了。他轉回頭,看著溫疏明那雙牽著自已的、干燥而溫暖的手。笑了笑,跟上了腳步。
……
安安放學的時候,是第一個沖出來的。他的小短腿倒騰得飛快,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銀灰色的小揪揪已經散了,發帶不知道丟在了哪里。
他沖出校門,四處張望——沒有沈敘昭,沒有溫疏明,只有一輛黑色的車,和一個靠在車門上、戴著金絲眼鏡、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
林燼朝他微笑?!鞍舶采贍?,溫總和沈少爺今天有事,我來接您回家?!?/p>
安安站在校門口,勉強接受了這個事實?;氐郊遥舶沧谏嘲l上,抱著沈敘昭給他買的小熊玩偶,和林燼大眼瞪小眼。
安安瞪他,他微笑;安安再瞪他,他繼續微笑;安安瞪了他很久,眼睛都酸了,他還在微笑。安安終于忍不住了,把臉埋進小熊里,聲音悶悶的,帶著委屈。
“混蛋父親……爸爸是我的……”
林燼的微笑終于維持不住了。安安哭了。不是早上那種干嚎,是安靜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掉的、讓人看著就心疼的哭。
林燼瞬間慌了。他蹲下來,掏出手帕,給安安擦眼淚。安安躲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林燼僵硬地拍著他的背,一下又一下,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在循環播放:老板你快回來,我真的不會哄孩子。
……
此后三餐四季,溫柔相伴,歲月不言,自有圓滿。
一家人會并肩走過朝暮與春秋,風雨皆成風景,平安喜樂,歲歲相依,把尋常日子活成最安穩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