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梅本來計劃中午自己來送飯，可剛拿到飯，上頭領導突然通知要開個什么緊急會議，十五分鐘后就開始。
送飯是來不及了，旁邊就是籃球場，過去只要幾分鐘，她看了看時間，步伐匆匆地拎著網兜往那邊走。
中午休息時間，廠區籃球場特別熱鬧。
籃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地響，夾雜著膠鞋摩擦地面的吱吱聲，隔老遠就能聽見各種激動的叫喊——
“傳球！”
“防守！防守！”
場上有五六個人，打的是半場。
其中一個個子最高的格外扎眼。
他穿著一件白色背心，露出結實的肩膀和手臂，皮膚被曬成小麥色，汗水順著脖頸往下淌。
他運球的動作很野，左突右晃，防守的人根本攔不住，三步上籃，手腕一抖，球空心入網，網兜刷地一聲脆響。
“遠洲！好球！”隊友在旁邊叫好。
林遠洲落地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勁兒。
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陽光下那張棱角分明的臉眉毛濃黑，鼻子高挺，眼神里還透著一股肆意的張揚。
周春梅來到籃球場，站在場邊喊了一嗓子：“遠洲！過來一下！”
林遠洲轉頭看過去，看見是周春梅，他籃球在指尖上轉了一圈，接著往隊友懷里一拋，大長腿邁過去。
“媽，你怎么來了？”
他低頭看著周春梅，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還多。
“我走不開，你替我去醫院送個飯。”周春梅把手里的網兜遞過去，叮囑道，“小心點兒，里面裝著雞蛋羹和肉片粥，別灑了。”
林遠洲接過網兜，拎起來看了一眼：“給誰送？”
“給你干妹妹！”周春梅嗓門不小，旁邊的隊友都聽見了，紛紛轉頭看過來，周春梅又壓低聲音叮囑，“就我跟你說的，在火車上救了我的小姑娘，跟你年紀差不多大。她在職工醫院三樓306病房，你趕緊去，別讓飯菜涼了。”
交代完，周春梅又匆匆地趕回辦公室。
她剛走，林遠洲身后幾個隊友便湊了過來。
幾個人剛才已經豎著耳朵聽半天了，這會兒好奇得憋不住了。
“洲哥，你媽什么時候給你認了個干妹妹？”
“不知道。”林遠洲記得周春梅在家千叮嚀萬囑咐過，不要隨便透露火車上的事情，所以沒多說。
“我知道！”另一個隊友湊上來，一臉壞笑，“我聽我媽說了，周阿姨在醫院伺候一個姑娘，說是長得可漂亮了，天上有地下無的那種，應該就是洲哥的干妹妹！”
“洲哥，你見過沒？真長這么漂亮？”
“沒見過。”林遠洲一臉不在意，沒什么興趣的樣子。
劉大勇從三分線外走過來，手里夾著籃球，上下打量了林遠洲一眼，咧嘴笑了：“什么干妹妹，我看是阿姨給你挑的兒媳婦兒。誰讓你成天不處對象，你媽這是著急了！”
“滾。我才不處對象。”林遠洲毫不猶豫。
處對象哪有籃球香？
那些女同志個個作得要命，經常莫名其妙就生氣了，還得巴巴地去哄，他才沒那個耐性。
劉大勇知道他脾氣，調侃道：“行行行，你不處，你娶個籃球回家得了。”
其他隊友哄笑起來。
林遠洲不甚在意，拎著網兜要走：“我送飯去了，你們自己打吧。”
劉大勇抱著球，朝其他幾個人擠了擠眼：“哎，反正中午也沒事兒，要不咱們跟洲哥一塊兒去看看？到底是多漂亮的姑娘，能讓周阿姨夸成那樣，連我媽都回家跟我提了兩次。”
“走走走，一起去！”大家紛紛響應。
林遠洲皺了皺眉，腳步沒停：“有什么好看的，長得再漂亮，還不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
“哎喲，那可不一樣，那眼睛有大有小，鼻子還有高有塌呢。”劉大勇追上去，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兄弟們替你掌掌眼嘛！走走走。”
……
306病房。
林書瑤正靠在床上發呆，忽然聽到走廊響起一陣腳步聲，好像人挺多的樣子。
接著幾道身影出現在病房門口，全是一米八幾的大個子，把門口堵得跟堵墻似的。
幾人一臉好奇期待的表情，探頭探腦地往里面看。
林書瑤下意識把被子拉到了下巴那兒，整個人縮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個頭：“你們找誰？”
那幾人跟她視線對上，臉上期待的表情瞬間消失。
這就是周春梅嘴里“天上有地下無”的大美人？
臉上黑乎乎的，像是抹了一層鍋底灰，五官都看不清楚。頭上還纏著紗布，穿著寬大的病號服，整個人縮在被子里，又瘦又小。
幾人嘴角抽抽，互相對視一眼，一臉見鬼了的表情轉身就跑，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走廊上還能聽到幾人的驚嘆聲：“洲哥他媽這眼光也不行啊！長成這樣還說是什么大美人！”
“剛真嚇死我了，從來沒見過長得這么黑的姑娘！”
“劉大勇你小點聲！里面能聽見！”
說話聲和腳步聲漸漸遠了。
就剩林遠洲一個人站在門口。
他走進病房，目光懶懶地掃了林書瑤一眼，沒有失望，沒有驚訝，甚至沒什么表情。
他走到床尾，把網兜里的搪瓷缸子一個一個拿出來，擺在小桌板上。
“他們都是我籃球隊的隊友，平時沒心沒肺慣了，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林書瑤其實不是很在意剛才那幾個男人的反應，反正他們長得也不好看。
她只在意帥哥的想法。
比如眼前這位。
她垂下眼睛，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委屈：“你剛剛是在安慰我嗎？我知道我這個樣子是很丑，我也不想的。可是我生下來皮膚就比別人黑，而且還長出這種黑斑，醫生說這叫獸皮痣，是娘胎里帶的，治不好……”
她說著說著，頭越來越低，聲音也越來越可憐。
演上癮了。
林遠洲看著她低下去的腦袋，想到剛才她拉被子時露出的那雙眼睛，亮晶晶的，睫毛撲閃撲閃，像兩把小扇子。
“其實你眼睛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