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要殺他們?
不是因為什么律法等大義凜然的道理,其實道理很簡單。
他們有三百人,而自己手中只有五百兵,若是王老三活著,他們有了主心骨,隨時把矛頭對準自己。
他作為掌兵之人,必須扼殺一切危險因素,如果王老三只是普通的兵卒,不是這些人的領頭,他會留他一命。
再者,王老三在他們出關的時候,假裝被悍匪追殺,演這么一出戲,時間剛剛好,說是沒人通風報信,鬼都不信。
王老三身上還有一個大雷,就是他很有可能是王奇的人,若是放這樣的人在身邊,不僅拿自己的命冒險,更是拿五百兵卒的性命當兒戲。
那個儒衫秀才和十多人不顧危險站出來替王老三頂罪償命,可見他在這群人心中的份量。
群龍無首,只有王老三死了,他的這五百兵才能真正震懾住沙河營村三百人,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就是讓這三百兵為自己所用。
陳信河見他久久不說話,很生氣,“冬生叔,你怎么能濫殺無辜,這可是十多條活生生的人命。”
“信河。”陳冬生看了他一眼,道:“我們已經到了關外,你要適應這種生活。”
陳信河瞳孔猛地一縮,想到了以前在族學讀書時學到的那些邊關詩詞。
‘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
‘黃塵足今古,白骨亂蓬蒿。’
陳信河喉頭一哽,那些快要被遺忘的詩句,卻都在這時候冒了出來。
曾經,他在族學求學,想的很簡單,讀書識字,找個好活計,養活全家老小。
讀書久了,生出了不該有的念頭,心中有了理想和抱負,可學識不夠,無法在科舉上更進一步。
所以在陳冬生一路高中的好消息傳來時,他有為自己放棄理想的悲哀,也為陳冬生高興。
在知道陳冬生需要人手后,毫不猶豫放棄了包子鋪,跟隨族人來到了京城。
也在知道陳冬生要來邊關后,第一時間站出來,追隨他的腳步,想要干出一番功業。
此刻,看著明顯要比自己小幾歲的陳冬生,早已經不是記憶中的模樣,變得沉穩狠辣。
陳信河才猛然驚覺,自己得長大了,不安于在老家安穩度日,今日的沉重就該承受。
陳信河朝著陳冬生恭恭敬敬拱手,“冬生叔,是我狹隘了。”
陳冬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聲道:“信河,不管多難,咱們都要走下去。”
陳信河眼眶一酸,很想哭。
陳冬生看了眼不遠處的陳大柱他們,道:“我們要活下去,你我,還有族人,咱們要一起風風光光回到陳家村。”
陳信河再也忍不住,捂住臉,淚水順著指縫滾落。
不遠處,陳大柱偷看院子里的情況,回頭看到陳信河捂著臉,納悶道:“信河,咋了這是?”
陳冬生擋住陳大柱的目光,道:“大伯,你跟其他人在村里好好巡視一番,做好防備,今夜怕是要出事。”
陳大柱頓時一驚,“咋、咋了,敵軍來了?”
“他們有三百人,而村子里里外外都只有十多人,其他人定然躲在不遠處,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天黑之后,他們就會出現。”
王老三把他們帶進村,還在他們面前偽裝,肯定也不想直接開仗,因為這樣死的人會很多。
王老三的本意肯定是想穩住他們,然后趁著夜色動手,最好在飯食里面加東西,這樣不費吹灰之力把他們一網打盡。
這時候,陳冬生也不敢假手他人,叫上還沒怎么平復好心情的陳信河,帶著兵卒巡視沙河營村。
陳冬生巡視的時候,主要觀察地形,比起打仗,他只能算是紙上談兵。
他把五百多的兵卒在出薊州城時就已經分成了五隊,每隊百人。
山海關外,趙校尉又帶來了五十精兵,陳冬生把這些精兵打散,組成了固守隊,當然,還有半數精兵送到了各隊之中。
后勤隊主要是老兵和新兵的組合,負責糧草、傷藥與火器調度,以及兼顧炊事班。
精兵中,有個叫陸尋的,陳冬生早就注意到他了,這次夜間防守,陳冬生叫來了他商議。
主要是時間緊,沒辦法把每隊的總旗叫過來,人多了,想法多了,會很耽誤時間。
現在,他最缺的就是時間,于是叫來陸尋,商議接下來的防守戰。
陳冬生和陸尋正在商議,外面傳來吵嚷聲,接著陳信河進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大人,沈主事吵嚷著要進來,還說不能背著他商議事。”
一個軍隊是無法容忍兩個說話的,陳冬生不想沈岳在這時候壞事,只道:“你告訴他,今夜過后,明日他要是有意見,只管提出來。”
陳信河瞬間明白了,轉身快步出去,去打發沈岳了。
“陸總旗,咱們今夜能不能守住這里,全靠你了,還望你全力以赴。”
陳冬生朝著他深深一揖,這是很重的禮了,而且他還是上官,給足了陸尋體面。
陸尋動容,“大人放心,就是豁出小的這條命,定護住此地。”
差不多亥時,外面傳來了喊殺聲。
陳冬生站在了高臺上,能把整個村子盡收眼底,看到了一群人攻上了村口土墻。
戰起,陳大柱和陳三水嚇得肝膽俱裂,兩人屁滾尿流往前跑,到處找人。
“大哥,你看到我家大東沒,大東可不能有事,回去了我咋跟他娘交代。”
“老三,你這鬼記性,大東和青柏都去了游擊隊,他們就在前面打,咱們這時候過去找他們,要給他們拖后腿。”
“那、那咋辦?”陳老三被嚇死了,記憶最深的就是小時候,和張家村搶水澆灌,一個個拿著鋤頭扁擔,打的那叫一個心驚肉跳。
那時候他還小,看著大人們面目猙獰,被嚇到連續幾天做噩夢。
“去找冬生,快,咱們去找冬生。”
陳大柱一把攥住陳老三的胳膊,拖著他往村高臺而去,這時候,眾人都顧不上他們,也沒人攔他們。
很快,兩人就到了陳冬生跟前。
兩人順著陳冬生的目光向下看去,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一跳,只見雙方打得那叫一個慘烈,白刀子進紅刀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