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碼頭上的商賈們還在為了一張“期貨船票”爭得頭破血流,當劉侯爺還在為那番“馴海”的帝王心術而震撼失神時,引發這場風暴的始作俑者,卻早已悄然抽身。
江城造船廠的私人碼頭上,并沒有那艘萬眾矚目的“江城一號”戰艦,取而代之的,是一艘外表平平無奇的雙層商船。
船身漆成了最常見的桐油色,甚至還故意做舊了幾處劃痕,掛著的旗幟也是那種隨處可見的“順風鏢局”的藍布旗。混在江面上那成百上千艘往來的商船里,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毫不起眼。
“陛下……哦不,少東家,您看這‘潛龍號’還滿意嗎?”
劉一斧搓著滿是老繭的大手,臉上帶著那種老工匠特有的狡黠和得意。他指了指那看似普通的船板,“外頭看著是普通的松木板,其實里面夾了三層精鐵網。為了把它們合在一起,俺請了三個練鐵砂掌的師傅,隔著鐵板發功,利用真氣的高頻震蕩產生高溫,瞬間把特制的魚膠給化開,再配合千斤墜的功夫壓實。這三層板子就像是長在一起似的,哪怕是遇到了水匪的撞角,碎的也是他們。”
“喲?鐵砂掌熱熔技術加千斤墜冷壓工藝?”
林休眼睛一亮,手中的折扇‘啪’地一聲合上,指著劉一斧笑道:“老劉,你這腦子是開竅了啊!這就叫‘高強度復合裝甲’。這法子不錯,記得整理成冊,回頭報給工部備案。”
說到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轉頭看向劉一斧:“還有,讓你那幾個鐵砂掌師傅,把這手藝寫成文章,投給蘇墨那邊的《天工武道》雜志。標題朕都替你想好了,就叫——《論鐵砂掌高頻震蕩在復合材料制造中的應用》。告訴他們,稿費從優,若是被評為‘年度技術創新’,朕還有重賞!”
劉一斧雖然聽不懂什么叫“復合材料”,但一聽陛下夸獎還要給重賞,那張老臉笑得跟菊花似的,“哎!俺記下了!回頭就讓他們寫!這幫糙漢子要是知道練武還能練出文章來,怕是做夢都要笑醒!”
林休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搖開折扇,踩了踩腳下的甲板。
沒有那種木船特有的晃動感,反而穩得像是在平地上。
“這是……”林休挑了挑眉,腳下傳來一種沉悶而厚實的反饋,不像是踩在空心的船艙上,倒像是踩在實心的土地上。
“嘿嘿,這得謝宋尚書。”劉一斧蹲下指著縫隙,“底艙加裝了最新的那個……‘液壓減震龍骨’。俺請了那兩位御氣境宗師,用真氣打磨銅管內壁,灌進特制稠油密封。船一晃,油頂著活塞走,勁兒全吃進去了。您在船上睡覺,茶水都不帶灑的。”
“好是用好,就是費宗師。這一根管子的加工費,怕是夠買半艘船了吧?”林休心里暗暗吐槽,但臉上還是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龍潛于淵,大隱于市。懂事。”
林休滿意地點了點頭,隨手扔給劉一斧一塊令牌,“這船朕征用了。回頭去找李行長報銷,就說是……‘出差經費’。”
李妙真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但也沒說什么,只是默默地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記了一筆:皇帝私房錢扣除兩萬兩。
“少東家!您這就走了?”
就在這時,碼頭入口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趙明遠跑得官帽都歪了,身后還跟著三個氣喘吁吁的封疆大吏——中原巡撫李守成、蜀中巡撫唐烈,以及江西巡撫吳文淵。
這四位跺跺腳能讓半個大圣朝抖三抖的人物,此刻卻像極了那一群追著要債的債主,絲毫沒有平日里的威儀。
“怎么?趙大人這是舍不得朕?”林休似笑非笑地看著趙明遠,“還是說,那三十艘船的期貨,你覺得自已兜不住了?”
“兜得住!兜得住!”趙明遠擦了擦腦門上的汗,趕緊賠笑,“有李行長作保,下官就是把這身官皮扒了也得兜住啊!只是……”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李守成,后者立刻心領神會,上前一步,深深作揖。
“少東家,這船有了,但這路……還得修啊!”
李守成那張陰沉精明的臉上,此刻滿是焦急,“中原的糧食,若是沒有一條好路運到這江城碼頭,那船再多也是擺設啊!咱們中原和湖廣商量過了,想聯名上書,請求朝廷修建‘京江直道’!”
京江直道。
從京城出發,經保定、真定,穿過中原腹地,直抵江城。
這是一條足以改變大圣朝物流格局的大動脈。一旦修通,北方的煤鐵、中原的糧食,就能源源不斷地順著這條路南下,在這里裝船出海。
林休聽到這個名字,手中的折扇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這不就是他之前在馬車上被顛得屁股開花時,在地圖上畫下的那條“京番直道”的北半段嗎?
當初他還在發愁,如何讓這幫只顧自已一畝三分地的封疆大吏心甘情愿地掏錢修路。沒想到,這幫老狐貍為了能把自家的貨運出來,為了能搭上出海這趟快車,竟然自已主動提出來了。
魚兒,咬鉤了。
不過,林休并沒有表現出任何急切,反而漫不經心地合上折扇,輕輕敲打著掌心。
“好事啊。”林休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論今晚的月色,“要想富,先修路。這道理朕早就講過了。既然你們有這個覺悟,那就修唄。工部那邊有現成的圖紙,宋應那老頭巴不得多幾個工程練手呢。”
“可是……沒人啊!”
李守成雙手一攤,苦著臉道,“少東家您是不知道,北邊的‘京西直道’把人抽空了,南邊的‘京杭直道’把人抽空了,就連太行山那邊的‘運煤專線’都在搶人!現在這市面上,別說武者了,就是想找個有力氣的壯丁都難!”
“所以……”趙明遠接過話茬,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咱們想請唐大人和吳大人幫幫忙。蜀中和江西人口多,若是能……”
“打住!”
還沒等趙明遠說完,那個滿臉絡腮胡的蜀中巡撫唐烈就直接跳了起來,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