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的下巴肌肉在劇烈跳動。
“我知道你不怕死。”
楚晏的聲音放低了一些,
“但你不該讓你全家陪你死。”
“你一個楚家人,跟我談良心?”
蕭戰抬起頭,紅著眼瞪著楚晏,
“你們查抄我蕭家的時候,手軟過嗎?”
“沒有。”
楚晏回答得很干脆,
“我就是來抄你家的。但我沒下令殺你的老婆孩子。下這個命令的是姜寰宇。你分清楚。”
蕭戰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楚晏在心里算了一下時間。差不多了。火候夠了,該收線了。
話說多了反而會讓蕭戰產生逆反心理。該給他空間去消化。
楚晏站起來,把照片收回公文包里。
但最后那張——姜寰宇的親筆手令,他沒收。留在了桌上。
“這張留給你。”楚晏拎起公文包,“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可以看看。想想你蕭家三代人的命,值不值得替一個要滅你滿門的人守秘密。”
蕭戰低著頭,沒看他。
楚晏走到門口,敲了兩下門。
門開了。
他邁出一只腳,停了一下。
“蕭戰。”
身后沒有聲音。
“你護著的是一座墳墓。”楚晏沒回頭,聲音在逼仄的牢房里回蕩,“而我是來幫你守住最后血脈的人。”
依然沒有回應。
楚晏不在意。
他把話丟下了就夠了。種子埋進去,剩下的讓它自已長。
“給你一天時間。”
楚晏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響起來,越來越遠,最后一句話從拐角處傳來,冷冰冰的,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明天這個時候,我來聽你的決定。”
鈦合金閘門在身后合攏。
牢房里只剩下蕭戰一個人。
他坐在鐵椅子上,盯著桌面上那張手令。
藍色的鋼筆字,端正、有力。
“斷不可留活口。”
蕭戰伸出手,指尖碰到紙面。
然后他把那張紙攥在手里,攥得死緊。
沒有哭。
沒有喊。
只是坐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監控畫面里,楚晏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暗獄出口的電梯里,手機屏幕上是牢房內部的實時畫面。
蕭戰碎了。
楚晏把手機揣回口袋,電梯向上升。
他把頭靠在冰涼的電梯壁上,閉了一下眼。
明天蕭戰會答應的。
一個連自已女兒都保不住的男人,沒有資格談忠誠。
姜寰宇親手寫的那道滅口令,是插在蕭戰心口上最狠的一把刀。
楚晏不用再補刀了。
姜寰宇替他補完了。
電梯門打開,地面上的陽光刺得他瞇了瞇眼。
手機震了一下。
凱恩發來消息:“李泰今天又辭掉了一個軍方顧問職位。他老婆已經開始往海外轉移資產了。”
楚晏回了三個字。
“繼續盯。”
走出暗獄的大門,電梯停在地面。
楚晏瞇起眼睛,抬起右手擋在額前。正午的陽光直直地砸下來,刺得他眼角發酸。
地下四十米的陰冷好像還黏在骨頭縫里。他低頭聞了聞袖口,總覺得那股鐵銹和消毒水混雜的味道怎么都散不掉。
得趕緊回去洗個澡。
他拉開停在門口的黑色轎車車門,坐進后排。司機一言不發地啟動車子,朝著顧家莊園開去。
顧家莊園在帝都西郊,占了整整半座山。
車子停在主樓門廊前。楚晏推門下車,把那件沾著暗獄氣息的黑色正裝外套脫下來,隨手扔給迎上來的傭人。
“拿去燒了。”楚晏交代了一句。
他不喜歡把那種地方的晦氣帶進家里。
洗了個熱水澡,換上一套寬松的純棉家居服,楚晏才覺得整個人重新活了過來。
他推開二樓書房的門。
一進門,當歸和薄荷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鉆。
柳月璃坐在靠窗的軟榻上。她手里拿著個黃銅搗藥杵,正一下一下地在銅缽里研磨著什么。聽見開門聲,她轉過頭,沖楚晏彎了彎眼睛。
顧傾云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頭。
這位掌控著全球最大商業帝國的女首富,此刻正戴著一副金絲防藍光眼鏡,手指在平板電腦的屏幕上快速滑動。
楚晏走到軟榻邊,挨著柳月璃坐下。
軟榻很寬敞。柳月璃順手遞過來一條溫熱的濕毛巾。
楚晏接過來,把臉埋在毛巾里敷了幾秒。
溫熱的水汽滲進毛孔,緊繃的神經一點點松弛下來。
他閉上眼睛,往后一靠,腦袋枕在軟榻的靠背上。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地下四十米的鈦合金牢籠,和這間灑滿陽光、充滿草藥香的書房,簡直是兩個極端。
他在暗獄里可以是個活閻王,把人逼到家破人亡的絕境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但回到這里,他只是個想偷個懶的普通人。
顧傾云停下劃動屏幕的手指。
她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抬頭看向靠在榻上的兒子。
眼神里的冷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毫不掩飾的溺愛。
“蕭戰那邊如何?”顧傾云端起桌上的骨瓷茶杯,喝了一口,“那種在軍方摸爬滾打了三十年的硬骨頭,沒那么容易啃下來吧?”
楚晏睜開眼。
他把毛巾扔在旁邊的托盤里,坐直了身子。
“骨頭再硬,也怕自已人遞刀子。”楚晏扯了一下嘴角,“他現在還沒徹底裂開,但在等時間。”
顧傾云挑了挑眉:“等時間?”
“人在絕望的時候,需要時間去否定自已過去的一輩子。”楚晏拿起茶幾上的一個橘子,在手里把玩,“他效忠了姜家三十年,現在姜寰宇要殺他全家滅口。這種信仰崩塌的過程,外人催不得。”
得讓他自已把那張滅口令看上幾百遍。
得讓他自已把姜寰宇的絕情嚼碎了咽下去。
“他越是忠誠,崩塌的時候就越徹底。”
“姜寰宇這步棋走得太臭。他以為死人最能保守秘密,卻忘了蕭戰這種老狐貍,就算死也會拉個墊背的。”
顧傾云冷笑了一聲。
“姜家這幾年高高在上慣了,真以為全帝國的人都是他們養的狗。”她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動我顧傾云的兒子,他們就該做好被反咬一口的準備。”
楚晏聽著母親的話,心里很踏實。
這就是底氣。
有楚家和顧家在背后撐著,他才敢孤身一人去撬動帝國最堅固的權力基石。
“今晚會有結果的。”楚晏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碎屑,
“蕭戰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一旦看清了局勢,做選擇比誰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