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們太傲慢,還在做著統購統銷的美夢。吳副廠長覺得靠著供銷社的渠道就能穩坐釣魚臺。可他忘了,現在是84年!國家政策早就變了。”
“價格雙軌制一出,老百姓買東西不再光盯著供銷社的票證。現在各大廠礦企業的工會手里有截留的利潤,過年發福利,他們有自主采購權!”
陳桂蘭拍了拍鼓囊囊的帆布包。
“我們的報紙可不是白登的。《羊城日報》給我們打出了名氣,現在省內各個國營大廠的女工都在談論咱們‘海島娘子軍’。機械廠、棉紡廠的工會已經找咱們下了幾千瓶的訂單!記下來肯定還有更多。他第一食品廠走供銷社的慢渠道,一層層往下鋪貨,錢轉大半個月才回籠。咱們直接走預售模式,拿單位的定單定金開工。借雞生蛋,四兩撥千斤!”
這番話說完,辦公室里鴉雀無聲。
秦青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穿著藍布褂子的農村大嫂,心里掀起驚濤駭浪。
這哪里是個只會圍著鍋臺轉的村婦?
這分明是個把國家政策、市場風向和國企弊病摸得透透的商業奇才!
“桂蘭嫂子,你怎么會懂得這么多?”秦青好奇,比她這個專門干機關工作的人還懂國家政策。
陳桂蘭笑著道:“這都多虧了秀蓮和建軍給我買的收音機。”
秦青沒接上話:“收音機?”
陳桂蘭點點頭。
“我一個鄉下老婆子,上了掃盲班總算把字認全,哪懂啥雙軌制、統購統銷的?家里有了收音機,每天早上六點半的《新聞和報紙摘要》,我是一天沒落下。光聽不頂用,還得琢磨。“
“那萬一碰上那種繞口的大詞,兩眼一黑,咋辦?”秦青自已也聽新聞,只不過是工作不忙才聽,自然知道里面的詞匯對普通人有多生澀。
陳桂蘭眼里浮起一層柔光:“這個要感謝秀蓮,我要是遇到不懂的,回去就問秀蓮和建軍,建軍不在家的時候多,問秀蓮的時候多。秀蓮脾氣軟和,從來不嫌我這老婆子笨。碰到我死活聽不懂的地方,她就拿廢報紙用鉛筆畫小人,連比劃帶舉例子,硬是把我這榆木腦袋敲開了縫。”
李春花在旁邊憋了半天,實在沒忍住接了話茬。
“秦主任,這事我可以作證!”
“大伙兒天天在院子里熬醬,辣味嗆得人直打噴嚏,誰顧得上別的?桂蘭姐偏不。她拿舊毛巾把那半導體包住角,擱在灶臺邊的大青石上,一邊拿著鐵鏟攪和鍋里的紅鉗蟹,一邊豎著耳朵聽廣播。什么‘搞活經濟’、‘企業自主權’,我們聽著跟天書一樣,她直接拿燒火棍在院里沙地上畫著記!”
李春花越說越來勁,轉頭指著陳桂蘭,大嗓門在辦公室里嗡嗡回蕩。
“上回買報紙也是。她讓建軍從市里帶回來一大摞《大眾日報》,吃飯都捧著看。秀蓮就在旁邊端著飯碗給她念,婆媳倆湊在煤油燈底下,比以前那些考大學的知青還用功。我們這些粗人一開始還背地里犯嘀咕,說熬個醬看啥報紙。現在才明白桂蘭姐的苦心!”
她暗自下定決心,以后可不能光用收音機聽粵劇評書了,雖然這些確實很好聽,但還是得跟上桂蘭姐的腳步,聽聽新聞廣播什么的。
她沒有桂蘭姐聰明,照貓畫虎還是會的,多學習總是沒錯的。
秦青聽完這番話,靠在辦公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重新打量起面前的陳桂蘭。
五十來歲的年紀,眼角全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兩只手粗糙長滿老繭。
偏偏就是這樣一位海島隨軍老太太,硬生生靠著一臺收音機、一份報紙,還有和兒媳婦挑燈夜讀的那股鉆勁,把國家的經濟命脈摸出了一條清晰的道。
這活到老學到老的本事,放眼整個紅星碼頭的國營廠長,有幾個能做到?
就憑這本事,假以時日,必定能有一番大作為。
現在她是真的相信,桂蘭嫂子可以打個漂亮仗。
沒想到,陳桂蘭眼中閃過狡黠,開口道:“最重要的一點,不管這次我們贏沒贏,我們都不吃虧,反而有巨大的好處。”
秦青和李春花互相看了一眼,“輸了也能有好處?這怎么說?”
陳桂蘭點頭:“輸了大不了我們就換個地方建廠,海島這么大,又不是只有一塊地。比起我們收獲的東西,一切都值得。至于是什么收獲,后面你們就知道了。我先賣個關子。”
其實若不是為了給女同志證明,她根本不在乎輸贏,因為輸贏并不重要,她要的就是和市第一食品廠比賽。
秦青松了口氣。
“桂蘭嫂子,我算是徹底服氣了,如果有任何需要我們幫忙地方,盡管來提。這塊地,我頂著壓力也給你們留著!一個月后,我就看你們怎么打那吳副廠長的臉!”
“借秦主任吉言。春花,咱們回!”陳桂蘭站起身,利落地整理好衣服。
兩人下了紅樓,跨上二八大杠自行車,一路迎風騎回家屬院。
另一邊,吳副廠長坐著吉普車回了縣招待所。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秘書小劉提著公文包跟在后頭,兩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樓。
進了屋,小劉麻利地拿起暖水瓶給玻璃杯倒上開水,雙手遞了過去。
“吳廠長,您先喝口水消消氣。今天這事,您壓根不該搭理那幾個村婦。”小劉撇嘴,滿臉瞧不上,“一個小作坊,弄幾口破鍋爛灶也敢來管委會叫板,哪夠資格跟咱們市第一食品廠平起平坐?您開口答應打賭,反倒是抬舉她們了。傳回市里,還讓別人笑話咱們廠把幾個個體戶當成一盤菜呢。”
吳副廠長接過茶缸,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葉梗,喝了一大口。
“抬舉?扯淡!我是要把這股歪風邪氣直接掐斷。”吳副廠長把茶缸往木桌上一砸,水花濺到了桌面上,“如今政策松點口子,什么阿貓阿狗都想跳出來蹦跶。這幾個女同志不在家相夫教子,跑出來跟男人爭地皮搶買賣?沒這個規矩!”
他在屋里踱了兩步,粗短的手指點著桌面。
“羊城日報登了篇文章就把她們捧上天了,那都是外行看熱鬧。到了市場上拼的是硬實力。咱們廠有全套流水線,全省鋪滿供銷社渠道,閉著眼睛都能碾死她們。接這個賭局,就是要堂堂正正讓這些所謂的海島娘子軍關門大吉。讓她們清楚,女人就該老老實實回去洗衣服做飯才是正道。”
小劉連連點頭稱是,順手掏出大前門香煙遞了一根過去。
吳副廠長湊著火柴點燃,吸了一口吐出青白色的煙圈,面露不悅。
“現在的女同志心思野得很,不給點顏色瞧瞧就不曉得天高地厚。說起來就有氣,我家那個前幾天看了報紙也跟著鬧騰。”
吳副廠長彈了彈煙灰,話語里全是煩躁,“早幾年,我好不容易才通過懷孕,讓她把研究所的工作辭了,專心留在家里伺候爹媽照顧孩子。現在倒好,聽了幾次新聞廣播,看了幾張破報紙,反過頭來跟我提要響應國家號召重新出去找工作?”
他冷哼出聲,夾著煙的手指了指窗外的街道。
“我今天接下這個賭局,最根本的目的就是要殺雞儆猴。等下個月底把碾壓的出貨量砸在她們臉上,咱們不僅順理成章以極低價格拿下紅星碼頭那塊地,還可以警告那些女同志。女同志就該安分守已呆在后院,少做白日夢!”
小劉極有眼力見地豎起大拇指奉承。
“廠長高明。對付這種不懂規矩的村婦個體戶,就得下狠手拔除。等到了下個月底交報表,看那個姓陳的老婆子拿什么贏!”
吳副廠長靠在椅背上,愜意地翹起二郎腿抽著煙。
兩人在招待所里做著碾壓式獲勝的春秋大夢,卻不曉得遠在海島上的陳桂蘭,早已經鋪開了一張包抄國營大廠的大網。
此招雖險,勝算卻大。
一旦贏了,合作社就能踩著市第一食品廠的肩膀徹底躋身一流食品廠,與國營企業平起平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