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副廠長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打賭?你們拿什么跟我賭?”
陳桂蘭眼神銳利,聲音清朗傳遍辦公室:“就賭咱們這一個月的銷量。從今天算起到下個月底,正好是各家單位采購年禮、老百姓備年貨的時候。我們金沙海鮮醬和你們第一食品廠的主打醬,看誰在羊城市的總出貨量高!誰掙的錢多!”
李春花在旁邊聽得心頭一跳,一個月銷量?
人家可是幾千人的國營廠,這賭注也太大了。
但她咬緊牙關,硬生生把驚訝咽回肚子里,站在陳桂蘭身旁一言不發,堅定地撐場子。
莫慌莫慌,都聽桂蘭姐的。
“如果我們輸了,紅星碼頭這塊地我們不參與競爭。”陳桂蘭微微揚起下巴,“但要是你們輸了,這塊地你們就別再惦記,立馬退出。另外——”
她手指點向桌上那份《羊城日報》,昂首挺胸:“你吳副廠長剛才左一句‘農村老娘們’,右一句‘不入流’,對女同志的成見可謂是根深蒂固。那咱們今天就把這省報拉來當個見證。你若輸了,得自掏腰包,在《羊城日報》最顯眼的位置,連續七天刊登公開道歉信!”
李春花在一旁聽得激動。
“信的內容,我也替你擬好了。”陳桂蘭掰起手指,慢條斯理地往下盤算,“就寫你吳副廠長門縫里看人,為自已的性別偏見向全體女同志賠不是!白紙黑字交代清楚,你這堂堂國營大廠副廠長,就是不如我們海島村婦,承認女同志干革命事業,半點不比男同志差!”
“你敢不敢?”
秦青和李春花都看向吳副廠長,想知道他敢不敢接陳桂蘭的戰書。
吳副廠長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大聲笑了起來:“一個月要在出貨量上贏過我們?我當了二十年干部,就沒聽過這么狂妄的話!好!我今天就接了你這個賭。我倒要看看,你們這群海島上的村婦,怎么用那四口爛鍋贏!”
他轉頭看向秦青:“秦主任,你可聽清了。你來當這個見證人,一個月后,手底下見真章。”
吳副廠長抓起桌上的公文包,大步流星地朝門口走去,走到門框處還回頭丟下一句冷嘲熱諷:“做夢也得有個限度,女人就該回去伺候男人,別出來丟人現眼。”
看著吳副廠長下樓的背影,秦青趕緊關上門,轉頭滿臉擔憂地看著陳桂蘭。
“桂蘭嫂子,你太沖動了啊!市第一食品廠底蘊深厚,各種供銷社的渠道都是通的。你們現在四口灶滿打滿算也就做幾百瓶,拿什么跟他們一個月去拼啊?”
陳桂蘭坐回椅子上,端起秦青剛倒的茶水喝了一口,嘴角揚起一絲自信的笑容:“秦主任,我從不打無準備的帳。”
她放下茶缸,從帆布包里抽出剛才那本密密麻麻記著數字的賬本,推到秦青面前。
“秦主任,實不相瞞,我們這幾天接到的省內各種大廠工會的年禮訂單,加上市百貨追加的單子,加起來已經有七千瓶了。只要招收島上的待業軍屬和婦女,擴大規模,一個月時間趕出三萬瓶甚至五萬瓶,根本不在話下。”
“而且我們只是比賣出去多少,又沒有約定必須這個月生產完,我們完全可以預售。”
秦青聽完陳桂蘭的話,眉頭不但沒有舒展,反而擰得更緊了。
她快步走到門口,將半掩的木門嚴嚴實實關上,轉身走回辦公桌前。
“桂蘭嫂子,雖然你們已經買了七千瓶,可市第一食品廠可不是街邊的小作坊。”
“人家建廠快三十年了,光是正式職工就有上千號人!流水線上全是半自動機器,一天干出來的活兒,頂咱們家屬院大半個月。更別提人家背靠公家,市里、下邊縣里的供銷社、百貨大樓,哪個不賣他們的面子?這場仗恐怕不容易。”
李春花在旁邊聽著,原本高漲的斗志也被潑了一盆冷水,心里開始打鼓。
她拽了拽陳桂蘭的衣袖:“桂蘭姐,秦主任說得在理。咱們是不是賭得太大了?一個月要在出貨量上贏過他們,這簡直是螞蟻斗大象啊。”
“秦主任,春花,你們覺得我陳桂蘭是個頭腦發熱、逞一時口舌之快的人嗎?”陳桂蘭拉過竹椅重新坐下,目光沉穩,透著一股歷經歲月沉淀的篤定。
李春花第一個響應,“當然不是!”
秦青搖搖頭。
這陣子打交道下來,她深知眼前這位農村大姐辦事何等滴水不漏。
“既然打了這個賭,我就有必勝的把握。憑什么贏過國營大廠?憑我對他們廠的了解,也憑我們的金沙海鮮醬夠好。”
秦青和李春花不解。
陳桂蘭繼續往下說,“在咱們合作社真正開火熬第一鍋醬之前,我特意跑了一趟市百貨大樓。花了整整三十塊錢,把市面上能買到的、叫得出名字的海鮮醬、辣椒醬全買了一遍。其中就包括市第一食品廠的招牌海鮮醬。”
李春花瞪大眼睛:“桂蘭姐,你啥時候干的這事?我咋不知道!”
“知已知彼,百戰不殆。”陳桂蘭微微一笑,“我買回來一一嘗過,還專門去打聽了他們廠的運作情況。秦主任,你們只看到了國營大廠的招牌響、機器多,卻沒看到他們現在內部爛透了的根子。”
秦青愣住了,拉了張椅子坐下,身子前傾:“爛透了的根子?”
“對!國營廠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大鍋飯’和‘鐵飯碗’!”陳桂蘭一針見血,直指這年代僵化體制的痛點。
“第一,產品幾十年如一日,糊弄老百姓。”陳桂蘭手指敲擊著桌面,擲地有聲,“他們那個海鮮醬,我嘗過。死咸!滿嘴的味精味,海鮮的鮮味全被大料蓋住了。為什么?因為他們采購的原料根本不講究,甚至有些爛魚死蝦也往鍋里倒。采購員拿的是固定死工資,只要把原料拉回來就行,誰管好壞?可咱們的金沙海鮮醬,那是春花帶著嫂子們天不亮去趕海,一只只紅鉗蟹、一條條玻璃蝦精挑細選出來的!口味上,咱們就是能甩他們八條街!”
李春花一拍大腿,猛點頭:“對!咱們那醬,鮮得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
陳桂蘭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生產效率低下,職工沒有干勁。在國營廠,干多干少一個樣,干好干壞一個樣。吳副廠長引以為傲的流水線,一天能開動幾個小時?到了點就下班,誰肯多加一分鐘的班?可咱們合作社呢?大伙兒掙的都是自已的血汗錢,多做一瓶多掙一分,嫂子們恨不得長出八只手來干活。真拼起產量來,咱們家屬院三十多號人,未必輸給他們幾百個磨洋工的正式工!而且我們今天回去就會招人。”
秦青眼里的擔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亮光。
她常年在體制內,太清楚陳桂蘭說的這些頑疾了。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