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馳獨自坐在一側的單人沙發上，時不時地瞥向包廂門。
林子肖剛掛斷一通電話，轉頭對包間里幾個正摟著女伴說笑的公子哥喊道：“行了，都收斂點啊，釗哥還有五分鐘就到了。”
旁邊的二世祖滿不在意，吐出一口煙圈：“不是吧林少，他現在都自身難保了，還擺什么譜呢？我聽說程家這一輪洗牌快洗完了，他也好長時間沒去局里了，現在怕不就是個坐冷板凳的病號。”
“就是。”
另一個人摟著身邊的女伴接了話：“之前還能壓我們一頭，現在程家都快不行了，沒權沒勢的，聽鄧少說連命都快搭進去了，還要看他過來裝恩愛？”
幾個人笑成一團。
鄧馳半闔著眼睛，笑了笑沒說話，仰頭把杯子里的酒一飲而盡。
喬春椿那個瘋女人說得沒錯，程昱釗現在的軟肋就是姜知。只要姜知在，程昱釗就是個連爪牙都不敢露的廢人。
他今晚組這個局名義上掛的是林子肖，發出邀請的是林子肖，選的地方也是林子肖。
他只需要坐在角落里，喝自己的酒。
來不來他都無所謂。
來了更好。
正好看看剝去了權力和健康兩層外衣的程昱釗，還能有什么拿得出來的。
包間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原本喧鬧的聲音一下停了，所有人都看向了門口。
姜知站在那里。
穿得不張揚，臉也素凈，可在這包間一堆精心描畫的脂粉里也依舊奪目。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左手挽著程昱釗。
程昱釗到這一秒腦子都還是懵的。
從車里下來到走進這棟樓，她一路上都沒碰過他，兩個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他都做好了進去之后各坐各的準備，想著只要她不嫌他煩，他在旁邊坐著就行了。
然后推門前一秒，她的手突然過來了。
還沒來得及反應，兩個人就已經一同出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程昱釗確實比他們記憶里瘦了不少，下頜線比從前更硬，顴骨的輪廓也更深。
但穿著一身黑往那里一站，身上那種凌厲的壓迫感反而比以前更重了。
剛才那幾個大言不慚的人沒動靜了。
嘴上說得天花亂墜，等人真站到面前了，身體的記憶比大腦誠實得多。
他只要還站在這里，還用那種不帶任何多余情緒的眼神掃過來，就沒有人敢多說一句廢話。
林子肖愣了兩秒，趕緊走過去：“釗哥，可算給次面子了，坐，喝點什么？茶還是——”
目光在程昱釗和姜知挽著的手臂上一掠而過，后半截話不自覺地收小了音量。
“嫂子也回來了，太好了，先進來。”
其余幾個人互相使了個眼色，也紛紛站起來，打招呼的打招呼，拉椅子的拉椅子。
有人湊過來跟姜知搭話，問著姜知這幾年去了哪兒，和釗哥和好了也不說跟他們說一聲。
姜知微微頷首，說了句剛回來，便沒了下文。
程昱釗更是沉默，接過姜知的大衣遞給服務生，牽著她的手走到空位坐下，倒茶、拉椅子、遞紙巾。
鄧馳在對面看著這一幕，嘁了一聲。
鞍前馬后的，跟換了個人似的。
“來來來。”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舉著杯子朝餐桌這邊走了兩步。
“大家趕緊敬一杯，見咱們程大隊……”
“哦不對，看我這腦子。”他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拉長了聲調：“現在不能叫程隊長了，得叫程主任了，是吧？”
氣氛本來就有些冷，這句話一出更冷了。
其他幾人倒是不知道程昱釗什么時候變成了坐辦公室的。
特警變主任，這么大的跨度，言外之意不言自明。
程昱釗面色平淡，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他不在乎這些虛名，更不把鄧馳的挑釁放在眼里。
他沒想理這話，姜知卻不行。
“無論是隊長還是主任，都只是個稱呼罷了。”
姜知微微彎了彎唇角：“我不在這幾年，他太累了，身上也留了不少舊傷。現在換個能按時下班的崗位，多點時間在家里陪陪我……”
她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鄧馳臉上，笑意不減。
“挺好的。”
稍作停頓，又說：“鄧少倒是挺閑的，上回跟我打聽他的病情還不夠，這回還操心上他的去向了。”
一桌人面面相覷。
上回？跟姜知打聽病情？
程老爺子葬禮上也沒見鄧馳和程昱釗搭話，流程走完就不見人影了。
他們什么時候見過的？
程昱釗也微微一怔，看向姜知的側臉。
這還是她第一次對這個圈子里的人表現出攻擊性。
原本忐忑了一下午的心，被這一句話就輕而易舉地托住了。
林子肖沒想那么多，只覺得場面有點僵，而且見程昱釗一面也不容易，端起酒杯打圓場：
“哎哎哎，釗哥這叫回歸家庭，你連正經老婆都沒有，你懂個屁。來，喝酒，敬釗哥和嫂子！”
鄧馳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你說得是，我就是不會說話，自罰一杯。”
小插曲被翻篇，林子肖讓服務員先上了菜，幾個人重新找到了各自的話題，聲音又漸漸大了起來。
程昱釗的注意力一半在姜知身上，留意著她愛吃什么菜，一半則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對面的鄧馳。
席間，包廂里的燈光被調暗了些，有人點了歌，音樂聲漸漸大了起來。
程昱釗余光瞥見鄧馳突然放下了筷子，眉頭緊皺，臉色變得有些奇怪。
他伸手往外套口袋里摸索了一陣，掏出了一板銀色鋁箔包裝的藥片。
摳出兩片，直接就著旁邊那杯沒喝完的威士忌吞了下去。
程昱釗瞇了瞇眼。
他可沒忘記，前陣子小徒弟說鄧馳這里有喬春椿常吃的那種精神抑制類安眠藥的空藥板。
他放下筷子，朝姜知耳邊低聲說了句“去下洗手間”，便從座位上站起身。
路過鄧馳背后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音樂聲恰好斷了一拍，換歌的間隙里歸于短暫的安靜。
程昱釗的聲音壓得低，只有鄧馳一個人能聽見。
“身體不舒服？”
鄧馳吃完藥，靠在椅背上，半仰著頭，看著站在身側的程昱釗笑了笑：“哦，頭疼。”
程昱釗眸光微暗，開門見山地試探：“這藥看著眼熟，春椿給你的？”
鄧馳歪著頭想了想，嗤地笑出了聲。
手里空掉的酒杯被他擱在扶手上，漫不經心地轉了一圈，語氣散漫。
“不是啊。”鄧馳否認得干脆，“釗哥，你還不知道吧？她現在在喬家連條狗都不如，她能給我什么藥？”
程昱釗說不出的奇怪。
以前提到喬春椿，鄧馳永遠是“春椿多好”、“春椿多聽話”。
他們又私下有聯系，十有八九還是很親密的那種。
為什么他會用“連條狗都不如”這種話來形容喬春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