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煩躁的時候，是畫不出來滿意的作品的。
宋南梔合上了筆記本。
將那些思緒都扔在了腦后，朝前走著。
她突然覺得往前走，是個很美妙的詞。
一直朝前走，總有對的方向不是嗎？
她今天要去的地方是尼斯老城區的薩萊亞大道。
雖然國內jasmine的工作她基本上不怎么插手了，交給明樺她很放心，但這次在尼斯，她除了待產之外，還兼職跨國合作。
尼斯的Aéroport展覽中心向她拋出了橄欖枝，策劃一場以“蔚藍海岸的光”為主題的當代藝術展。
策展部門看中了jasmine在亞洲藝術家的資源，想要做一場亞洲當代藝術家對地中海光的回應。
這個合作對她，對jasmine來說，都太重要了。
重要到，她本來只打算專心待產的，但依舊放不下這一項合作。
這是一個讓jasmine走出國內的機會。
Aéroport展覽中心是尼斯最重要的當代藝術機構之一，每年都會舉辦幾場高規格的展覽，合作過的畫廊包括倫敦的白立方、巴黎的桑塔畫廊、東京的SCAI THE BATHHOUSE。
如果jasmine能在這個平臺上露臉，那意味著畫廊真正進入了國際視野。
帶著jasmine奔赴國際， 這樣的往前走，她拒絕不了。
兒時那個只是對畫畫略有一些天賦的小女孩，有一天居然能帶著她的畫廊，面向國際。
多么曼妙和不可思議。
從西米埃茲到老城區，走路大概要二十分鐘，但她走得很慢，沿著山坡緩緩下行，路過馬蒂斯博物館的時候停下來看了看外墻上的海報。
一個她不太熟悉的法國藝術家的個展，展期到十一月底，她想了想，也許等展覽忙完之后可以來看看。
馬蒂斯。
她想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心里微微動了一下。
亨利·馬蒂斯在尼斯住了三十多年，從1917年一直住到1954年去世。
他曾經說過一句話，她在很多地方都讀到過：“當我在尼斯醒來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屬于這里的光。”
她以前不太理解這句話。
一個生于法國北部寒冷小鎮的人，一個在巴黎功成名就的人，為什么會被尼斯的光留住三十多年？
現在她似乎有些明白了，這種光是不可替代的，它有一種特殊的質地，既不是北方那種冷冽的、讓顏色更銳利的光，也不是熱帶那種灼熱的、讓顏色燃燒的光。尼斯的光是溫暖的、柔軟的、包容的，它不會讓顏色尖叫，而是讓顏色歌唱。
穿過一條種滿柏樹的小路，柏樹的形狀像綠色的火焰，筆直地指向天空，在十月的風里微微搖晃。路旁有一家面包店，飄出黃油和面粉烘烤后的香氣，她走進去，買了一個羊角面包，剛出爐的，外皮酥脆得一碰就碎，內里柔軟得像云朵。
她站在面包店門口吃羊角面包，一邊吃一邊看對面的墻上爬滿了凌霄花，十月里大部分花已經謝了，但還有幾朵遲開的，橙紅色的，在陽光下像小小的火焰。
一個老太太牽著一只小型貴賓犬走過，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看見她的肚子，微笑了一下，用法語說了一句“祝福你”。
宋南梔嘴里還含著面包，含糊地回了一句“謝謝”，然后忍不住笑了。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容易因為這些微小的善意而感動。懷孕讓她的情緒變得比從前敏感，但也讓世界變得比從前溫柔。
吃完羊角包，宋南梔沿著人工河往前走，河岸兩側的建筑物墻面被涂成了各種顏色。
橘紅、明黃、天藍、草綠，是典型的尼斯風格，熱烈而不羈，像一個不守規矩的調色盤。
她一邊走一邊在心里記錄這些顏色，想著回去之后可以用在展覽的視覺設計上。
Aéroport展覽中心就在帕永河入海口附近，離尼斯老港不遠。
其實第一次聽到Aéroport這個名字的時候，宋南梔是覺得有些奇怪的。
后來查了資料才知道，這棟建筑在上世紀五十年代確實是一個小型機場的航站樓，后來機場搬遷到了海邊的新址，這棟建筑被廢棄了很多年，直到九十年代被改造成了一個當代藝術展覽空間。
建筑的外觀保留了一部分五十年代的現代主義風格，簡潔的線條，大面積的玻璃幕墻，混凝土的骨架。
但尼斯人給它加了一些當地的元素，入口處種了兩排高大的棕櫚樹，門廊上方鑲嵌著一幅彩色的陶瓷壁畫，是某位尼斯本地藝術家的作品，畫的是天使灣的全景，藍色的海水、橙色的屋頂、綠色的棕櫚樹，風格介于具象和抽象之間，顏色濃郁得像擠出來的顏料。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正好看見一個年輕女人從里面推門出來。
“宋女士？”
年輕的女人用法語說了一句，然后立刻切換成英語，帶著一點意大利口音：“你是宋南梔女士嗎？”
“是的。”宋南梔點頭。
“我是Léa，Aéroport的策展助理，Sophie讓我來接你。”
Sophie是這次合作的對接人，Aéroport展覽中心的策展部負責人，她們通過視頻會議見過幾次面，四十多歲的法國女人，短發，戴一副圓框眼鏡，說話語速很快，但每句話都切中要害，是那種讓人放心的合作伙伴。
宋南梔跟著Léa走進建筑內部。
Sophie已經在會議室里等著了，桌上攤著一堆圖紙，色卡和打印出來的作品圖片。
看見宋南梔走進來，她站起來，快步走過來，伸出手，然后用目光掃了一眼她的肚子。
不是那種審視的、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種女人之間的、默契的注視。
“你比上次視頻會議的時候......”Sophie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更明顯地帶著一個同伴了。”
宋南梔笑了，同樣用英語回道：“是的，她越來越有存在感了。”
“她？”Sophie挑眉，“你知道了性別？”
“不，”宋南梔搖頭，“我只是直覺是個女孩，也可能是錯的。”
她私心，是想生個女孩的。
霍君霆的那張臉，太好看了，不生個女孩，實在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