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發花白的酒店主人奶奶Claudine，端著溫牛奶指了指庭院，用法語說道：“我去給橄欖樹澆水。”
宋南梔抿一口牛奶笑了笑，指了指電話，“我去接個電話。”
Claudine不會說中文，宋南梔也不太精通法語，更多的時候，她們都是用手勢去比劃的，不過倒也相當順利。
一個在異國待產的女人，和一個孤家寡人孤獨的老奶奶。
簡直是奇妙的搭配。
這些日子，宋南梔開始慢慢學習法語，一番惡補之后，總不至于像是聽天書一樣。
懷孕讓她比從前更有耐心，也更能忍受學習一門新語言時必然的笨拙。
電話是沈闌珊打過來的，那天帶著些許的埋怨和不悅，“出個差，出了一個多月了，還不打算回來？是等著過春節再回來么？”
其實過春節她也不回去。
但這話宋南梔沒有和沈闌珊明說，她這個姐姐脾氣大得很，若是這么說了，她真要追問起來，宋南梔又沒話說了。
“這兒的空氣好好，反正我回國也沒什么事，在這里玩玩不行嗎？”
沈闌珊嘟噥一聲，“我想你了。”
宋南梔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想我了干嘛還那么沖得和我說話？”
“因為生氣，我馬上生日了，你都不回來，哪有你這么做妹妹的？”
宋南梔一邊喝著牛奶一邊調侃道，“我這不是因為謝言葉在你身邊我放心嗎？所以我就沒回去的必要了。”
沈闌珊想一出是一出，“要不然，我去尼斯過生日吧？剛好能見識一下南法男人的浪漫！”
宋南梔忙地拒絕，“別別，這兒的男人沒什么浪漫的，反倒是一口很重的南法口音，聽的人一點興趣都沒有。”
索性，沈闌珊也只是隨口一提而已。
另外，她現在在國內的工作行程也很忙，哪有時間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閑聊一番之后，沈闌珊八卦道，“南梔，前兩天聚會，霍君霆也來了。”
“哦？他回京北了嗎？”
雖然她在尼斯，但霍君霆這樣的名人，想不知道他的消息都很難。
聽說，他前段時間去了海城，處理某個項目，因為很久沒回京北了，所以大家猜測，他的工作中心都放到海城去了。
這樣，更加輕松一些。
就連宋南梔都覺得，霍君霆短時間之內，大概是不會回去京北了。
“嗯，回來了。”
“他的氣色，還好嗎？”宋南梔問的時候，小心翼翼的。
生怕聽到關于他不好的消息。
“挺好的，比之前好多了，看起來，比正常的男人都要健碩，而且，他的建模實在是太好了，真帥氣。”
聽著沈闌珊花癡的話，宋南梔松了一口氣。
“不過，他身旁帶著的小姑娘，就不太順眼了。”
“小姑娘？”宋南梔的語氣帶著一些疑惑，“多小？”
“聽謝言葉說，不到二十歲，十八九歲的樣子，看著真是太稚嫩了，是不是所有男人都喜歡十八九歲的小姑娘？我還以為霍君霆和其他男人不一樣呢，沒想到，都是一樣的。”
宋南梔輕捻著花瓣，唇邊泛起一抹笑，“你也不能這么說他，他也喜歡過我，那時候我也不止是十八九歲，總之，年齡不是什么阻礙也不應該戴著有色眼鏡去看，只要那個人是對的，如何都行。”
沈闌珊嘟囔一句，“你倒是已經徹底放下了，只剩下我們這些看戲的放不下，哎。”
宋南梔沒了閑聊的心思，“闌珊，我還有一些工作要處理，就不和你多聊了。”
掛了電話之后，她花了很長時間洗漱。
不是因為她動作慢，而是因為她現在做什么都慢。
懷孕讓她的身體變成了一個需要被小心對待的容器，每一個動作都要放慢半拍，彎腰、轉身、從椅子上站起來，都要給身體足夠的時間去適應。
她換上一件寬松的亞麻連衣裙，米白色的，是她在附近一家東京人開的買手店淘到的，面料軟得像一塊被洗了無數次的舊手帕。
外面套了一件薄針織開衫，鼠尾草綠色，和露臺上的三角梅剛好形成一種溫柔的對比。
出門前，她站在鏡子前看了一眼自己。
肚子已經很明顯的隆起了，把連衣裙撐出一個圓潤的弧度。
她沒有刻意遮掩，也沒有刻意強調——就像她現在對待每件事的態度：它在那里，她接受它在那里。
她撒了謊騙了沈闌珊。
她不是要去忙工作的事情，她現在基本上不處理jasmine的工作了，既然是待產，那就只專心的待產。
她把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后，拿上帆布袋，里面裝著筆記本、一支筆、手機和一瓶水。出門的時候，她順手從玄關的小籃子里拿了一顆酒店準備的糖。
酸酸甜甜檸檬味的糖，果汁的口味在她的口腔里爆炸開來。
這樣好的天氣，她只想出去走走。
走出酒店大門，迎面就是西米埃茲的街道。
十月的西米埃茲是安靜的。
這片區域在尼斯老城的北面，建在一座小山丘上，是尼斯最富裕的住宅區之一，但它的安靜不是因為有錢人的矜持，而是因為——這里有一整片橄欖樹林，有馬蒂斯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有一座本篤會修道院，時間在這里流淌得比海岸線那邊慢得多。
她沿著小路慢慢往下走。
路兩旁的建筑是典型的尼斯風格。
那不勒斯黃、托斯卡納橙、普羅旺斯粉，墻壁上爬著藤蔓植物，葉子在十月里開始泛黃，但還沒有掉落，陽光穿過葉子的縫隙，在墻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一幅點彩派的畫。
懷孕之后，她對顏色的感知更加敏銳。
掏出畫筆，她靜靜地記錄著眼前的色彩。
可風一吹，筆記本的前一頁被吹動，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某個名字。
霍君霆。
霍君霆。
霍君霆。
此刻，口腔里的檸檬糖，是酸澀無比的。
鼻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