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博起也顧不得禮儀，起身上前，伸手搭上皇帝的腕脈。
脈象浮緊，是風(fēng)寒入肺，又因怒火攻心，引動舊疾。
“皇上近日是否夜間盜汗，晨起口干，胸脅隱痛？”他急問。
皇帝點頭，已說不出話。
楊博起當機立斷，他向來隨身攜帶針囊，此刻也顧不得許多，取針在手，運起少陽導(dǎo)引術(shù)，在皇帝胸前“膻中”“中府”等穴下針。
針入三分，輕輕捻轉(zhuǎn)，以內(nèi)力導(dǎo)引。
不過片刻，皇帝咳嗽漸緩，呼吸平穩(wěn)下來。楊博起又取出一粒自制的“清心丸”，讓皇帝含服。
半盞茶后，皇帝面色轉(zhuǎn)好，長舒一口氣：“舒服多了……小起子，你這醫(yī)術(shù)，當真了得。”
“皇上過獎。”楊博起收針，叮囑道，“皇上此癥是風(fēng)寒郁肺，又兼肝火旺盛。需靜養(yǎng)數(shù)日，切忌動怒。奴才開一副方子，連服三日，當可好轉(zhuǎn)。”
皇帝點頭，看向他的目光更加溫和：“你有這份心，朕很欣慰。查賬的事，就放心去做吧。”
當日午后，高無庸以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的名義，召集內(nèi)廷十二監(jiān)、四司、八局的掌印太監(jiān)，齊聚司禮監(jiān)正堂。
二十四衙門的頭面人物濟濟一堂，楊博起站在高無庸身側(cè)，能感覺到無數(shù)目光投在自己身上。
魏恒站在御馬監(jiān)的位置，面色陰沉。他與楊博起目光短暫交匯，又迅速移開。
“人都到齊了？”高無庸蒼老的聲音響起，堂內(nèi)頓時安靜下來。
這位侍奉三朝的老太監(jiān)，雖平時不顯山露水，但在內(nèi)廷的威望無人能及。
他緩緩掃視眾人，開口道：“今日召諸位來，是奉皇上口諭，有件要緊事宣布。”
眾人屏息。
“自即日起，”高無庸一字一句，“由內(nèi)官監(jiān)掌印楊博起，牽頭徹查內(nèi)廷二十四衙門近年賬目。各監(jiān)、司、局，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誤。”
話音落地，堂內(nèi)一片死寂。
隨即，竊竊私語聲響起。各人神色各異，有驚訝的，有不以為然的，也有面露憂色的。
“高公公，”魏恒第一個出聲，語氣不卑不亢，“不知皇上此意是……？”
“皇上的意思很清楚。”高無庸淡淡道，“年關(guān)在即，賬目該清一清了。楊掌印前次查內(nèi)官監(jiān)的案子辦得漂亮，皇上信得過他。”
“可楊掌印畢竟年輕，”魏恒道，“內(nèi)廷二十四衙門，賬目繁雜，牽涉甚廣。只怕楊掌印一人，力有不逮。”
這話表面是關(guān)心，其實是質(zhì)疑楊博起的能力。
高無庸還未答話，另一人卻開口了，正是東廠督主劉謹。
“魏公此言差矣。”劉謹聲音平和，卻帶威勢，“楊掌印既能將內(nèi)官監(jiān)的爛賬查清，自然也有能力查其他衙門。況且皇上既已下旨，我等為臣者，只需遵旨辦事便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莫非，有人覺得皇上的旨意不妥？”
這話已是誅心之論。眾人連忙躬身：“不敢！”
魏恒臉色更加難看，但他知道此時不能硬頂，只得道：“劉督主誤會了，本公絕無此意。只是覺得此事重大，需從長計議……”
“魏掌印，”楊博起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皇上既然將差事交給下官，下官自當竭盡全力。至于能否勝任，總要查了才知道。”
“魏掌印若對下官不放心，不妨先從御馬監(jiān)查起。若下官查得不對，或能力不濟，魏掌印再提異議不遲。”
這話又將了魏恒一軍——你不是不放心嗎？那就從你的御馬監(jiān)開始查，看你敢不敢說“不”。
魏恒盯著楊博起，眼中寒光閃爍。但眾目睽睽之下，他若拒絕，便是心里有鬼。
半晌，他咬牙道：“好。既然楊掌印有此信心，本公自當配合。御馬監(jiān)的賬，隨時可查。”
“如此甚好。”高無庸點頭，“既然諸位都無異議，此事便這么定了。楊掌印，你需在臘月十五前，將清查結(jié)果呈報御前。各衙門需全力配合，若有阻撓、隱瞞、造假者，以抗旨論處！”
“遵旨！”眾人齊聲應(yīng)道。
從司禮監(jiān)出來，各人神色各異地散去。
楊博起正要回內(nèi)官監(jiān)，卻被劉謹叫住。
“楊掌印，”劉謹走到他身邊，低聲道，“皇上這差事，可不輕啊。”
“下官明白。”楊博起躬身，“多謝劉督主方才在堂上仗義執(zhí)言。”
“咱家不過是說了句實話。”劉謹微笑，“不過楊掌印也要當心。這二十四衙門的賬，水深得很。有些人，不會讓你輕易查清的。”
“下官省得。”楊博起道，“只是皇命在身，不敢不盡力。”
劉謹深深看他一眼：“若有需要東廠協(xié)助之處，盡管開口。皇上既要肅清內(nèi)廷，東廠自然要出力。”
楊博起心里明白，鄭重拱手：“多謝督主。”
劉謹點點頭，轉(zhuǎn)身離去。
楊博起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思量。
劉謹?shù)氖竞茫仁且驗榛噬系膽B(tài)度，也是因為與魏恒的舊怨。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個道理在哪都適用。
“楊掌印好手段啊。”
一個陰冷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楊博起回頭，見魏恒不知何時去而復(fù)返，正站在廊柱陰影下，目光森然。
“魏掌印這話是何意？。”楊博起神色如常。
“楊掌印明知故問？”魏恒走近幾步，壓低聲音，“借查周安福的案子在皇上面前露臉，如今更得了徹查二十四衙門的差事……楊博起，你這爬得可真快。”
“下官只是奉命辦事。”楊博起淡淡道，“魏掌印若覺得不妥，大可向皇上進言。”
魏恒冷笑：“你放心，本公自然會‘配合’你查賬。御馬監(jiān)的賬冊，明日就送到內(nèi)官監(jiān)。只希望楊掌印能看得懂，也能擔得起。”
聽到魏恒語出威脅，楊博起迎上他的目光：“下官既接了這差事，自然擔得起。魏掌印放心，御馬監(jiān)的賬，下官一定仔細看，認真查。”
魏恒冷笑一聲：“好，好。本公拭目以待。”
說罷，拂袖而去。
楊博起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眼神漸深。
徹查二十四衙門，這差事比他預(yù)想的來得更快。但這也是個絕佳的機會，因為他可以名正言順地調(diào)查御馬監(jiān)，查魏恒的底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