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城的喧囂似乎與白守敬無關(guān)。
他像一只陰溝里的老鼠,憑借著對城中隱秘路徑的熟悉,避開巡邏的軍士,晝伏夜出,艱難地向著晉陽方向挪動。
饑餓、疲憊和深入骨髓的仇恨支撐著他。
他知道,能幫他對抗趙暮云、奪回白家基業(yè)的,或許只有周家。
因為自己兒子白勝,是帶著周家的公子周原一起去的。
并且,周家是朝廷官鹽在河?xùn)|道的最大分銷商,趙暮云和裴倫在銀州搞私鹽,沖擊的絕對是周家的利益。
奪人飯碗,便是殺人父母,不共戴天,想必周家對趙暮云恨之入骨。
白守敬打定主意,決定先找到周家。
數(shù)日后,晉陽府,周府后門。
一個散發(fā)著惡臭、幾乎看不出人形的乞丐蜷縮在角落里,任憑門房呵斥驅(qū)趕,只是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嘶啞地重復(fù)著:
“我要見周德全…告訴他…白守敬…沒死…”
門房厭惡地捂著鼻子,正要叫護院來把這個瘋乞丐扔遠點,恰好周德全和王磐怒氣沖沖地從側(cè)院走來。
他們剛秘密接見了從忻州鎩羽而歸的黑衣人殺手頭目,斥責(zé)其辦事不力,花費重金卻連一個女人都解決不了,還折損了十多個好手,正憋著一肚子邪火。
“吵什么吵!哪里來的腌臜乞丐,還不快轟走!”周德全煩躁地吼道。
“老爺…這瘋子…一直喊著要見您…說…說他是白守敬…”門房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回道。
“白守敬?”
周德全和王磐同時一愣。
這個名字他們太熟悉了!他不是死在草原了嗎?
那個據(jù)說已經(jīng)“為國捐軀”的朔州白家二當(dāng)家?
白守敬為朝廷辦事,死在草原,朝廷褒獎其英烈,封了他一個爵位。
這讓晉陽其他商家羨慕不已。
士農(nóng)工商,商賈地位最低,歷朝歷代沒有政治地位可言。
現(xiàn)在白守敬一個商人,居然有了爵位,簡直就是破天荒。
周德全狐疑地走近幾步,忍著惡臭,借著燈籠昏暗的光線仔細辨認(rèn)那張污穢不堪的臉。
雖然瘦脫了形,但眉宇間依稀還能看出白守敬的影子!
尤其是那雙充滿了怨毒和瘋狂的眼睛,周德全印象深刻!
“真的是你?白二當(dāng)家!”
周德全倒吸一口涼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狂喜,但立刻被掩飾下去。
他猛地揮手,厲聲道:“都退下!誰也不許靠近!”
他親自上前,對驚愕的門房和護院低吼:“帶他從后角門進去!直接送到我內(nèi)院浴房!準(zhǔn)備熱水衣物!快!”
半個時辰后,洗去一身污垢、換上干凈綢衫的白守敬,被周德全和王磐帶進了書房最隱秘的隔間密室。
他狼吞虎咽地塞了幾塊點心,灌下一壺?zé)岵瑁糯謿猓蒙硢〉穆曇?,將他如何被趙暮云扣押在戈壁鹽湖做苦力、如何目睹趙暮云與韃子交易私鹽、如何在鐵木爾襲擊鹽湖的混亂中逃出生天、以及回到武周城得知白家巨變、白若蘭嫁與趙暮云并吞并白家產(chǎn)業(yè)的經(jīng)過,添油加醋、咬牙切齒地講述了一遍。
尤其強調(diào)了趙暮云“勾結(jié)韃子”“殘害忠良”“霸占家產(chǎn)”的“滔天罪行”。
“周兄!王兄!那趙暮云賊人,不僅害死了我大哥,害得我兒下落不明,更是奪取了我百家產(chǎn)業(yè)!此仇不共戴天!我白守敬如今已是孤魂野鬼,只求二位助我,奪回白家,誅殺趙賊!”
白守敬說到激動處,涕淚橫流,捶胸頓足。
周德全聽得臉色鐵青,王磐亦是眼神閃爍。
周德全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亂跳:“豈有此理!趙暮云!好一個心狠手辣的賊子!他殺我愛子周原,此仇我日夜不敢忘!如今又如此欺凌白兄!奪你家業(yè),毀你名聲,此獠不除,天理難容!”
“王兄,你我與白兄同仇敵愾,此番定要好好謀劃,定讓那趙賊死無葬身之地!”
王磐捻著胡須,眼中精光閃爍:“白兄帶來的消息極為重要!趙暮云私通韃子,此乃通敵叛國的大罪!若能拿到實證,便是他的催命符!只是如何取證,如何扳倒他如今在朔州的根基,還需從長計議?!?/p>
三人正咬牙切齒地商議著如何利用白守敬的“經(jīng)歷”構(gòu)陷趙暮云、如何聯(lián)系朝中故舊彈劾、甚至如何再次雇傭更厲害的殺手時,密室門外傳來心腹管家的急促稟報:“老爺!京城有貴客至!是…是太子府上的魏洗馬!”
“魏遷魏大人?”
周德全豁然起身,臉上瞬間由憤怒轉(zhuǎn)為狂喜!
太子府洗馬魏遷,這可是太子身邊近臣,地位非同小可!
他怎么會突然來晉陽?
“快!快請!不,我親自去迎!”
周德全顧不上白守敬和王磐,立刻整理衣冠,匆匆迎了出去。
片刻后,周德全畢恭畢敬地將一位身著錦袍、氣度矜貴的中年文士迎入密室。
來人正是太子洗馬魏遷。
他目光掃過密室內(nèi)的王磐和形容枯槁卻穿著不合身綢衫的白守敬,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周德全連忙介紹:“魏大人,這位是晉陽王家的王磐王先生,這位…是朔州白家的二當(dāng)家白守敬先生。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白守敬?”
魏遷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顯然也聽過這個名字,“不是說他……”
“魏大人,在下僥幸未死!”
白守敬連忙躬身行禮,姿態(tài)放得極低。
王磐也恭敬施禮:“見過魏大人?!?/p>
魏遷微微頷首,算是回禮,在主位坐下,自有周府下人奉上香茗。
他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京城特有的腔調(diào):“周員外,本官此次奉太子殿下密令,微服前來,是為一件緊要之事?!?/p>
周德全心頭一跳,恭敬道:“請魏大人示下,周某萬死不辭!”
“我聽說晉王府的清河郡主離府出走,可有此事?”
魏遷放下茶盞,目光銳利地看著周德全,“殿下覺得此事有些蹊蹺,晉王府的清河郡主,即便陛下有旨要將她下嫁給趙暮云,她應(yīng)該呆在府上等候圣旨才是!可是她,居然離府出走,殿下懷疑,是晉王故意為之?!?/p>
周德全、王磐、白守敬三人聞言,心中都是一震!
清河郡主去找趙暮云?
這消息太驚人了!
魏遷繼續(xù)道:“我來晉陽,也是希望周員外替太子辦好一件事。”
周德全心中念頭飛轉(zhuǎn),這既是天大的風(fēng)險,也是天大的機會!
若能辦好此事,便是立下大功,攀上太子這條線!
他立刻拍著胸脯保證:“魏大人放心!周某定當(dāng)竭盡全力!不知魏大人想讓我們辦好什么事?”
魏遷滿意地點點頭:“很好。你們要辦的事情,就是讓郡主在趙暮云的地盤上出事?!?/p>
“魏大人,您所安排的,跟我們所想不謀而合,實不相瞞,我們已經(jīng)派出殺手,要將郡主扣住,只可惜...”周德全一臉尷尬。
“哦?你們居然已經(jīng)先動手了?”魏遷有些詫異。
周德全趕緊將派出殺手在忻州山神廟要將郡主帶回,結(jié)果與叛軍那邊的人起了沖突,然后又被王府侍衛(wèi)狙殺,郡主被一個陌生女子帶跑等事情大致說了一遍。
“我不管這些細枝末節(jié)之事!”
他目光掃過白守敬和王磐,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意味,“你們只要將清河郡主抓獲扣留便可,至于對付趙暮云,用不上你們?!?/p>
“何況你們也沒這個能量!太子想讓誰死,他就必須死!”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周德全、王磐和白守敬心頭!
太子府要親自出手對付趙暮云了!
而且給了他們明確的承諾和方向!
“多謝魏大人!多謝太子殿下!”
周德全激動得聲音發(fā)顫,白守敬更是眼中燃起復(fù)仇的火焰,仿佛看到了趙暮云垮臺的希望。
王磐則捻須沉思,琢磨著如何將魏遷的承諾與他們的計劃完美結(jié)合。
一場由太子府暗中推動、地方豪強與失勢商賈聯(lián)手、針對趙暮云的巨大陰謀,在晉陽周府的密室中,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