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沈家俊卷起袖子，徑直往后廚走去。
“沒做過不要緊，您在旁邊看著就行。我這就去借您的寶地一用。”
不出片刻，后廚里再次傳來極其勾人的刺啦聲。
這一次，沒有厚重的醬香，而是一股帶著濃烈熱帶水果清香的酸甜氣息席卷而出。
一盤色澤金黃、點綴著翠綠青椒塊和黃澄澄菠蘿塊的肉食端上了桌。
外衣炸得金黃酥脆的肉塊裹滿了一層晶瑩剔透的酸甜芡汁，在燈光下閃閃發(fā)亮。
胖經(jīng)理咽了口唾沫，搶先一步夾起一塊塞進嘴里。
大廚和五個評委也不甘落后，紛紛伸筷子。
外酥里嫩的口感在口腔中瞬間炸裂，菠蘿的清甜果香完美中和了炸肉的油膩，酸甜的醬汁刺激著每一個味蕾。
幾人驚為天人。
大廚死死盯著盤子里剩下的幾塊肉，喃喃自語的聲音里帶著顫抖。
“這……這是怎么調出來的味道？配比呢？比例到底是多少？”
沈家俊扯過墻角的白毛巾擦了擦手，眼神明亮且從容。
“老師傅，做菜最忌諱的，就是被那幾張死氣沉沉的紙定住了規(guī)矩。”
“肉質有肥瘦之分，作料有陳新之別，連這天氣的干濕冷暖都在變。”
“這做菜啊，不需要嚴格按照什么死板的配比，要在掌勺的時候，根據(jù)食材的脾性，嘗出不足，再一點點慢慢去調整改變。”
“規(guī)矩是死的，舌頭才是活的。”
這番話猶如黃鐘大呂，在耳畔轟然炸響。
大廚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卻又隱隱跳動著頓悟的火苗，整個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一旁的胖經(jīng)理最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精明的雙眼里冒出綠油油的光芒。
他一把拉住沈家俊的胳膊，連連搓著雙手，滿臉堆笑。
“沈兄弟！不，沈大廚！您這手藝簡直絕了！”
“這道什么菠蘿肉的秘方，能不能賣給咱們飯店？”
“條件您隨便提，只要咱們國營飯店掏得起，絕不還價！”
沈家俊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輕輕掙開胖經(jīng)理的手，語氣里透著一股豁達。
“既然大家覺得味道還過得去，一張方子而已，何必談錢。”
“拿張紙筆來，我現(xiàn)在就把它完完整整地寫給你們。”
胖經(jīng)理連連擺手，滿臉的不可思議，粗短的手指死死捏著那本點菜單。
“沈老弟，這怎么能行！”
“這可是能在省城國營飯店打響名號的新菜，擱在舊社會，那就是傳家寶！”
“白拿你的方子，我老龐成什么人了？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欺負年輕人！”
沈家俊拿過紙筆，寫下配方，將薄薄的紙張直接拍在案板上，眼底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坦蕩。
“經(jīng)理，時代不同了。大家都是為人民服務，哪有那么多敝帚自珍的私心？”
“你要是真覺得過意不去……”
沈家俊頓了頓，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目光緊緊盯住對方的眼睛。
“以后要是哪位領導或者食客吃得高興，問起這菜的來歷，你幫忙提一嘴我沈家俊的名字就行。”
胖經(jīng)理精明的腦瓜子瞬間轉過了彎，一拍大腿，臉上的橫肉都跟著顫了兩顫。
“沒問題！這菠蘿咕嚕肉的菜牌底下，我立馬讓人用紅漆標上你沈家俊的大名，絕對不讓你這手藝被埋沒！”
一旁的大廚此刻早已心悅誠服，上前一步，漲紅著老臉深深鞠了一躬。
“沈師傅！我老王是個直腸子，一口唾沫一顆釘！”
“今天我算是見了真佛，我這灶臺上的功夫，確確實實比不上你，我認栽！”
沈家俊順手托住大廚粗壯的胳膊，輕輕將人扶起，眉眼間全是溫和。
“王師傅言重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您這紅燒肉的火候也是一絕。”
“天色不早，我們還有事，這就先告辭了。”
胖經(jīng)理態(tài)度恭敬，連忙招呼兩個服務員用油紙打包了幾只燒鴨、四喜丸子和幾樣精致涼菜，硬生生塞進沈家成的手里，一路滿臉堆笑地將三人送出了飯店大門。
夜風微涼，街燈昏黃。
沈家成拎著沉甸甸的油紙包，轉頭看向走在前面的弟弟，平時木訥的眼睛里閃爍著掩飾不住的興奮與自豪。
“家俊，你今天可是露了大臉了！”
“連國營飯店的大廚都給你鞠躬，照胖經(jīng)理那大嗓門，以后這省城里，怕是都要傳遍你沈家俊的名字了！”
一直默默走在旁邊的趙書記停下腳步，深邃的目光在沈家俊身上來回打量。
“家俊啊，你小子今天這風頭出的，可不僅僅是幾塊肉的事。”
“那位胖經(jīng)理，絕不是什么簡單角色。”
沈家俊微微蹙眉，回頭迎上趙書記探究的視線。
“書記這話怎么講？難不成這位胖經(jīng)理，背后還連著哪位大人物的線？”
趙書記雙手背在身后，嘴角泛起冷笑。
“這偌大的省城，國營飯店那是隨隨便便什么人都能管的？”
“能坐穩(wěn)那個位子，迎來送往全是大人物，他上面要是沒幾座鐵靠山，早就被人連皮帶骨地擠下去了！”
沈家俊腦海中飛速運轉，立刻抓住了其中的關鍵，不由得暗自心驚。
“您的意思是……經(jīng)理欠了我這個人情，明天省里開會，這事兒肯定會傳到某些領導的耳朵里？”
沈家成憨厚地一咧嘴，大巴掌重重拍在弟弟的肩膀上。
“那感情好啊！”
“大領導吃了你的菜，經(jīng)理再順勢夸你幾句，明天開會領導一高興，不得狠狠表揚你？”
“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沈家俊卻沒有大哥那么樂觀，反而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長長嘆了口氣。
“大哥，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這是好事，可也是一柄雙刃劍。”
“碰到惜才的領導，自然會夸我腦子活絡；可若是碰到思想保守的，恐怕就會覺得我沈家俊是個不務正業(yè)、心思全在旁門左道上的投機鉆營之輩。”
沈家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驚愕地張大了嘴巴，連手里的油紙包都差點掉在地上。
“啥？白給他們配方，他們還能這么編排你？這……這城里人也太不講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