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這毫不客氣的貶低，沈家俊不怒反笑，眉尾輕輕向上一挑，帶著幾分年輕人獨有的銳氣與自信。
“老師傅，光練嘴皮子功夫算什么本事。”
“既然您對自家的御膳秘方這么有信心，不如咱們當場比一比。”
“就在你這后廚，同樣的五花肉，各憑本事做一鍋。”
“做好了端出來，就讓在座的這些客人們當個裁判來盲評，怎么樣？”
大廚徹底被這句話激怒了，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手里的鐵鏟重重地砸在旁邊的空桌面上，發(fā)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
“行啊！老子今天就跟你磕到底！比就比！”
“大話誰都會說，可要是等會兒真刀真槍干輸了，誰就得當著大伙兒的面，乖乖承認自己的廚藝是上不了臺面的豬食！”
沈家俊聽完這番充滿火藥味的狠話，卻并沒有旁人預想的那樣針鋒相對，反而搖頭輕笑，抬手在半空中不急不緩地往下壓了壓。
“老師傅，賭咒發(fā)誓就不必了。”
“我這趟也就是進城辦點事，吃完這頓，明天一早就回縣里了，就算真輸了，要我一句話又有什么用？”
“可你不一樣，你還要在這國營飯店的長條案板上討生活。”
“真要是當著一眾街坊食客的面折了面子，以后這生意還怎么做？”
這話一出，大廚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龐一怔。
原本緊繃的身體，肉眼可見地松懈下來。他原以為這毛頭小子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刺頭，沒想到對方心思竟然這么通透，處處在給自己留后路。
一時間，大廚胸腔里的火氣竟消散了一大半。
他將手里的黑鐵長鏟往身旁的空凳子上一頓，甕聲甕氣地冷哼一聲，看向沈家俊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意外的贊賞。
“你這后生，嘴巴利索，心眼倒是不壞！你放心，老子一口唾沫一顆釘！”
“要是真輸了，那就是技不如人，實話實說絕不含糊。”
“不過，老子在灶臺前摸爬滾打這么些年，對自己的手藝還是有底氣的。”
“想讓我認輸，手底下見真章吧！”
沈家俊見他是個爽快人，眉眼間的笑意更濃，只輕輕點了點頭，沒再多加爭辯。
國營飯店的胖經(jīng)理一直在后頭探頭探腦，眼看劍拔弩張的火拼變成了廚藝切磋，立馬抹著額頭的冷汗鉆了出來。
這可是難得的噱頭，既能平息干戈，又能活躍氣氛。
他動作極其麻利，招呼著兩個服務員把大堂中央的幾張八仙桌拼在了一起。
胖經(jīng)理目光一掃，從圍觀的人群里挑出了五個常來打牙祭的老主顧。
“幾位老哥哥，今兒個咱們飯店辦個新鮮事，勞駕你們五位充當一回判官，只認味道不認人，公平公正地盲評一回！”
后廚里，爐火瞬間燒得呼呼作響，紅亮的火苗舔舐著黑鐵鍋底。
兩方各占一個灶臺，案板上的五花肉被切得方方正正。
沈家俊動作行云流水，焯水、煸油、炒糖色，每一個步驟都透著一股歷經(jīng)千錘百煉的從容。
隔壁的大廚也是毫不示弱，大馬金刀地揮舞著鐵勺，各種佐料按著他倒背如流的御廚口訣，一錢一兩地往鍋里丟。
約莫大半個鐘頭過去，兩盤熱氣騰騰的紅燒肉被服務員端上了拼桌。
蓋子一掀，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肉香夾雜著微甜的焦糖味，瞬間竄遍了整個大堂。
那些原本已經(jīng)吃干抹凈準備結賬的食客，聞到這股霸道的香味，全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甚至有人踮起腳尖往桌上湊，恨不得再討半碗大米飯就著肉湯刨下去。
兩盤肉被分別標上了一號和二號，均分成五小碗，推到了五位評委跟前。
五個老主顧紛紛拿起筷子，先夾起一號盤里的肉放進嘴里細細咀嚼，頻頻點頭。
緊接著，又漱了漱口，夾起二號盤里的肉。
只這一口，五個人眼里的光全變了。
“哎喲喂！這二號肉……簡直神了！”
“肥而不膩，瘦而不柴，入口即化，這糖色熬得更是絕，回味里居然帶著奇異的清香，壓住了豬肉本該有的腥臊！”
“對對對！一號肉雖然香，但吃多了難免糊嘴。”
“這二號肉，連我這沒剩幾顆牙的老頭子都能嚼得滿口生津。我選二號！”
五票對零票，結果毫無懸念。
大廚連連后退半步，粗壯的胳膊一揮，差點把旁邊的茶碗掃翻。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那幾味大料的配比，我可是拿著小秤一克一克稱出來的，是老祖宗傳下來的鐵律，怎么可能會輸給一個毛頭小子？”
沈家俊雙手抱在胸前，偏了偏頭，向桌面上剩下的半碗二號肉努了努嘴。
“老師傅，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既然您不信，不如屈尊親自嘗一口？”
大廚咬了咬牙，粗暴地奪過一雙干凈筷子，夾起一塊泛著紅亮光澤的五花肉，視死如歸般塞進嘴里。
咀嚼的動作起初極其用力，可嚼著嚼著，大廚的動作越來越慢，臉上的怒意褪得一干二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震撼與不可思議。
那恰到好處的火候，那提鮮增香的隱秘甜味，確確實實把他的老配方甩出了一條街。
筷子掉在桌面上。大廚神色復雜地盯著眼前這個青年，喉結上下滾動，一張厚嘴唇開開合合，想要梗著脖子反駁，卻怎么也吐不出半個字來。
沈家俊見他這副模樣，知道火候已到，主動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尷尬。
“一道紅燒肉而已，算不得什么稀奇。”
“既然老師傅在國營飯店掌勺，想必也是真心熱愛這行。”
“不如趁著灶里的火還沒熄，咱們做點新鮮的？”
“我前兩天閑來無事，自己瞎琢磨了一道菠蘿咕嚕肉，酸甜開胃，要不今天在這兒試試？”
大廚抬起頭，局促地撓了撓本就不多頭發(fā)的后腦勺，剛才那股飛揚跋扈的勁頭早已蕩然無存，眼神里反而透著幾分迷茫。
“啥肉？菠蘿……啥肉？”
“我這大半輩子，手里的勺子全跟著老祖宗的菜譜走，壓根就沒試過自己搞什么新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