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泛起的酒沫順著桌沿緩緩滴落,暈開一小片濕痕。
楊杰垂著眼,指尖死死攥著冰涼的杯壁,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連帶著手臂都在看不見的地方微微發顫。
姜磊坐在對面,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失魂落魄的模樣,到了嘴邊的勸誡終究咽了回去,只是又嘆了口氣,拿起桌上的烤串慢慢嚼著,不再多言。
夜風吹過燒烤攤,帶著幾分京市夜晚的涼意,卷起路邊的落葉,也吹得楊杰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沒有再嘶吼,也沒有再追問,只是保持著低頭的姿勢,一動不動。
這些年在非洲的日子,像電影畫面一樣在他腦海里飛速閃過。
昏暗悶熱的礦洞,日復一日永無止境的苦力,還有身邊那些來自各地、眼神麻木的工友,有人累到吐血,有人在礦難里再也沒出來,有人想反抗,最后卻落得更凄慘的下場。
他在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方,熬了整整好幾年,早就看清了一個最殘酷的道理,在絕對的權勢和力量面前,他這樣的普通人,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陳致浩是什么人?那是跺跺腳就能讓整個圈子震動的人物,有錢有勢,手眼通天。
當初自已不過是動了找林盼兒報仇的念頭,對方就能不動聲色地讓姜磊把自已騙去非洲,一待就是好幾年,讓他連靠近京市、靠近林盼兒的機會都沒有。
如今真相攤開,他心里恨嗎?恨,恨得蝕骨灼心,恨陳致浩隨意操控他的人生,恨林盼兒安穩度日,恨自已活得窩囊憋屈。
可這份恨,終究被更深的恐懼壓了下去。
他不敢恨,也不能恨。
姜磊那句“再鬧就送去南極挖煤”,看似是玩笑,可楊杰知道,以陳致浩的手段,絕對做得出來。
他能把自已扔在非洲吃苦,就能讓他去更荒涼、更絕望的地方,甚至讓他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他這條爛命,在陳致浩眼里,恐怕連螻蟻都不如。
若是再執意報仇,不光自已會落得萬劫不復,就連還在監獄里的父母,以及身體本就不好的外婆,都會被他連累,他已經輸得一敗涂地,再也輸不起了。
良久,楊杰緩緩松開攥緊的手,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原本緊繃的身體變得綿軟,眼底的憤怒和不甘,一點點被麻木和妥協取代。
他端起桌上剩下的半瓶啤酒,仰頭灌進嘴里,苦澀的酒水劃過喉嚨,嗆得他咳嗽幾聲,卻也壓下了心底所有翻涌的戾氣。
“我知道了。”他聲音沙啞,低得幾乎聽不清,沒有看姜磊,只是盯著桌上凌亂的酒瓶和竹簽,“磊哥,我不鬧了。”
姜磊聞言,抬眼看向他,見他眼底沒了剛才的偏執和瘋狂,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疲憊,心里松了口氣,卻也多了幾分復雜:“想通了就好,人活著,比什么都強。”
楊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再說話。
這一晚,他沒再提報仇,沒再提陳致浩,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直到深夜,才被姜磊扶著回了酒店。
第二天一早,姜磊看著楊杰沉沉睡去,沒有任何反常舉動,心里依舊放心不下。
楊杰現在得知了當年的真相,哪怕眼下看似妥協,也必須第一時間上報,絕不能出任何紕漏。
趁著楊杰還沒醒,姜磊走到僻道靜處,拿出手機,撥通了王石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便被接起,王石沉穩的聲音傳來:“什么事?”
“王哥,是我,姜磊。”姜磊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謹慎,“昨天楊杰找我喝酒,他……知道當年去非洲的事,是陳總安排的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王石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他什么反應?鬧了?”
“剛開始很激動,又氣又恨,后來我勸了幾句,他自已想通了,現在看著挺平靜的,說不會再鬧了。”姜磊如實回道,把昨晚燒烤攤上的對話、楊杰的情緒變化,一五一十地全部告知。
“知道了。”王石淡淡應了一聲,“我會跟陳總匯報,你看好他,這段時間別讓他出什么幺蛾子,有任何異動,立刻告訴我。”
“明白,我知道怎么做。”
掛了電話,姜磊望著緊閉的房門,輕輕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酒店。
而王石在掛斷姜磊的電話后,立刻起身走進了陳致浩的辦公室。
休了幾天的假,他的精神看上去也好了很多,走路也輕快不少。
陳致浩正坐在辦公桌后,看著文件,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神情淡然,周身散發著不怒自威的氣場。
“老板。”王石站在辦公桌前,語氣恭敬。
陳致浩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他:“什么事?”
“剛才姜磊打來電話,說楊杰已經知道,當年是您安排,讓姜磊把他送去非洲的事了。”王石垂手回道,仔細觀察著陳致浩的神色,“姜磊說,楊杰起初情緒激動,后來已經平復,表態不會再鬧事。”
本以為陳致浩會有所吩咐,卻不想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文件上的文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不以為意的弧度,連眼神都沒變一下。
“知道了。”他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翻不起什么浪花,就算知道了真相,也不敢做什么。”
以陳致浩對楊杰的了解,這個人骨子里就帶著懦弱和膽怯,在非洲吃了那么多年苦,早就被磨平了棱角,只剩下茍且求生的念頭。
就算得知被操控的真相,也只有接受的份,根本沒有膽量再來挑釁,與其花心思盯著他,不如放任不管,反倒省了麻煩。
“不用特意盯著他,只要他不招惹盼兒,就隨他去。”陳致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文件,淡淡吩咐道。
“是。”王石躬身應下,不再多言,輕手輕腳地退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