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衛東很清楚，楊副市長絕不是什么可以輕易得罪的人物。
這不僅關乎到自己個人的前途，更關乎平橋鎮乃至金水縣未來的發展。
一個市領導的態度，有時候能決定很多事情。
電話里那位張總，無論他真實水平如何，他背后那層“楊副市長小舅子”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種不容忽視的“影響力”。
直接拒絕，是下下策。
當場答應，更是愚蠢至極。
王衛東的思路，在極短的時間內，飛快地轉過幾個彎。
他需要時間。
時間，去搞清楚這個張盛，或者說“盛達集團”，到底是什么成色。
時間，去更深入地了解楊副市長本人，弄清楚他對這件事的真實態度。
時間，也讓老街二期這個“概念”，繼續在市場上發酵，積累更多的籌碼。
所以，他選擇了一個最穩妥，也最官方的應對方式——不拒絕，不答應，先“拖”著。
“哎呀，張總，您這消息可真靈通！”
王衛東聲音很熱情，卻不顯得過于諂媚，隔著電話都能讓人感受到他此刻的“受寵若驚”：
“我們這八字還沒一撇呢，就是內部有點想法，沒想到都驚動您了，還讓楊市長費心了！”
這話，既給了張盛面子，又把自己和項目放在了一個相對“謙虛”、“低調”的位置上。
“您能對我們這個小項目感興趣，我王衛東真是……榮幸之至！”
王衛東繼續說道，語氣無比懇切：
“是這樣，張總，實在不好意思，我現在手頭有件挺急的事得處理，電話里說不清楚，怕怠慢了您。您這兩天要是有空的話，不妨來我們平橋鎮看看？我也好帶您實地走走我們老街一期，咱們坐下來慢慢聊？”
他沒有約在市里，也沒有約在金水縣，而是主動提出讓對方來平橋鎮。
這是他的主場，也是他能掌控局面、觀察對方的最佳場所。
更重要的是，他給了對方一個“這兩天”的時間緩沖。
電話那頭的張盛，似乎愣了一下。
他可能沒想到王衛東會這么客氣，更沒想到王衛東會主動邀請他去平橋鎮。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語氣更加熱情：
“方便！方便！王常務您太客氣了！能去您那兒學習學習，那是我的榮幸！您看……明天下午怎么樣？”
“明天下午……我想想。”
王衛東故作沉吟，幾秒鐘后才說道：
“明天下午我有個會，要不……后天？后天下午，我專門留出時間，恭候張總大駕！”
“好！那就后天下午！我到時候一定準時到！王常務，打擾您了！”
“哪里哪里，張總太客氣了！后天見！”
掛掉電話，王衛東臉上的笑容立馬消失得干干凈凈。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面，眼神沉靜下來。
這通電話，看似輕松愉快，實際上雙方都在試探。
對方在試探他的態度，試探他這個項目的虛實。
而王衛東，也在趁機掂量對方的分量。
從這個張盛如此急切地想來“學習”，甚至想直接敲定時間的表現來看，他，或者說他背后的楊副市長，對平橋老街二期這塊蛋糕，恐怕是志在必得。
而且，很急。
為什么呢？
是單純地想搭上這個“風口”，利用副市長的關系分一杯羹？
還是……另有所圖？
王衛東的腦海里，飛速地閃過無數種可能性。
官商勾結，利益輸送，人情綁架……
每一種，都可能引來大麻煩。
他立刻拿起電話，撥通了陳升的號碼。
“陳升，你立刻去查一下，市里有沒有一個叫‘盛達集團’的公司，主營商業地產和文旅開發。查清楚它的背景、實力、過往業績，還有……和楊副市長之間的具體關系。要快，要細。”
掛了電話，他想了想，光靠鎮上這邊查還不夠，得從市里側面多問些消息。
他再次拿起電話，這次，他打給了自己岳母，何靜。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衛東？”
何靜的聲音溫和地傳來。
“媽，是我，沒打擾您工作吧？”
王衛東改了稱呼，自然而親切。
他和周雪既然已經訂婚，稱呼何靜為“媽”，就是最合情合理，也最能拉近距離的稱呼。
“沒事，剛開完會。怎么了，衛東？有事？”
“是有點事，想向您請教一下。”
王衛東沒有繞圈子，直接切入正題：
“您知道……楊副市長那邊，有個叫張盛的親戚嗎？好像是他小舅子，在搞一個叫‘盛達集團’的公司。”
電話那頭的何靜，沉默了幾秒鐘。
這短暫的沉默，讓王衛東的心微微提了起來。
“張盛啊……”
何靜緩緩開口，語氣變得有些復雜：
“這個人，我知道。”
“老楊這個人，在工作上，能力、原則都沒得說，算是我們市里比較務實的領導。但家庭方面……怎么說呢，他愛人那邊，家里條件比較一般，有幾個親戚，一直想借著老楊的關系，做點生意。”
“這個張盛，就是他愛人的親弟弟。之前好像做過一些工程，也搞過貿易，但都沒成什么大氣候。這兩年，看文旅地產火了，就注冊了個‘盛達集團’，也想到處找項目。”
“老楊以前……為了避嫌，對他們管得還挺嚴的。但這兩年，可能是架不住家里人的念叨，也可能……唉，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
“不過，他怎么會找到你頭上？”
何靜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警惕。
“就剛才，他直接打電話到我辦公室來了，說是楊市長讓他聯系我的，對我們平橋老街二期項目很感興趣，想參與進來。”
王衛東如實說道。
“哦？”
何靜的聲音，又停頓了一下。
“他直接打的電話？還打著老楊的旗號？”
“嗯。”
“有點意思……”
何靜像是在思考著什么，過了一會兒才說道：
“這樣，衛東，這件事，你先不要急著表態。”
“更不要直接拒絕。”
“老楊這個人，原則性還是很強的。他這個弟弟，打著他的旗號在外面攬事，他本人未必知道，也未必同意。”
“你先應付著，該接待接待，該聊就聊。探探他的虛實，也看看他的胃口有多大。”
“如果他只是想借著老楊的關系，撈點小工程，或者入股分點紅，那……在規則允許的范圍內，給他一點甜頭，也未嘗不可。就當是……賣老楊一個人情。”
話既然這么說，王衛東心里立刻就明白了。
何靜的意思很明確：
楊副市長，是知道這件事的。
而且，很可能是一種……默許，甚至是有意的縱容。
她讓自己“應付著”，“探探虛實”，潛臺詞就是，這個面子，恐怕得給。
畢竟，楊副市長剛視察過平橋鎮，給了極高的評價，還表示要全市推廣。
這相當于給王衛東，給整個平橋鎮，送上了一份天大的“政治資本”。
而現在，他的小舅子，找上門來，想分一杯羹。
從人情世故的角度講，這確實算是一種“回禮”。
這種“來而不往非禮也”，其實大家都心照不宣。
領導給了你政績，給了你機會。
那么，他身邊的人想沾點光，撈點好處，你就得“懂事”，就得“識相”。
如果連這點事都辦不好，那以后，這位領導恐怕也就不會再對你“青眼有加”了。
聽何靜的意思，楊副市長本身未必有多么支持，但也沒反對，這就值得注意了。
說白了，就是要讓他王衛東，自己拿捏好這個分寸。
既不能讓張盛獅子大開口，把項目搞砸了，壞了老街的招牌。
也不能一點好處都不給，駁了楊副市長的面子。
這中間的尺度，才是最考驗人的。
“我明白了，媽。”
王衛東心里有了底，語氣也輕松了一些：
“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那就好。”
何靜也松了口氣，提醒道：
“記住，衛東，凡事留一線。他既然打著老楊的旗號來，你無論如何，面子上一定要過得去。至于實質性的合作……那就看他的‘誠意’和‘實力’了。”
“您放心，我懂。”
聊完了張盛的事，何靜似乎心情不錯，又關心起了王衛東工作上的事。
“對了，衛東，最近工作上怎么樣？老街那邊，后續的事情都理順了吧？”
“都挺順利的，媽。老街一期馬上就正式開街了，最近正在規劃二期。”
“嗯，那就好。你現在正是干事的黃金年齡，要多積累，多歷練。”
何靜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說道：
“哦，還有件事。市里組織部這邊，最近在籌備今年的秋季中青年干部培訓班。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學習機會，名額有限，都是各單位推薦的優秀后備干部。”
“我想了想，你應該去參加一下。”
王衛東沒想到好事來得這么快。
“中青班？”
他立刻明白了岳母的用意。
參加“中青班”這種市委組織部直接舉辦的后備干部培訓班，在體制內，幾乎就是“即將提拔重用”的代名詞。
這種培訓班，名額本身就代表著一種資格和認可。
其目的是為了增強年輕干部的黨性修養、理論水平和領導能力，是組織上培養和考察干部的重要方式。
學員名單的擬定，看似是各單位推薦，但最終把關、協調、乃至最終敲定的，往往還是組織部門。
而以何靜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的身份，只要她開口運作，想安排一個年輕有為、政績突出的鄉鎮常務副鎮長進去，那簡直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參加干部班，基本上就是為了下一步的提拔做準備。
提拔什么？
他現在是副科，下一步，自然是提正科。
但問題是……怎么提？
在體制內，提拔的路徑，無外乎就那么幾條。
要么，在本單位就地提拔。比如，從常務副鎮長，提為鎮長或者鎮黨委副書記。
要么，交流到縣里的局委辦，擔任一把手或者副職。
要么，就是參加“中青班”后，由組織上另行安排到更重要的崗位上。
“媽，這……是不是太突然了？”
王衛東雖然內心激動，但表面上還是顯得很“謙遜”。
“我資歷還太淺，工作經驗也還需要進一步積累。秋季班……時間是不是有點太緊了？我這邊，老街項目還有一些收尾工作，二期也剛啟動……”
他沒有一口答應下來。
這讓何靜，對他又高看了一眼。
她原本想著，王衛東現在正處在“風口”上，老街改造項目如此成功，趁著這股熱度，把他安排進中青班，再順勢提拔為正科，是最順理成章的做法。
只要能上“中青班”，出來之后，運作一個正科的崗位，并不難。
可她沒想到，王衛東自己，竟然表現得如此冷靜，甚至還有些……“推辭”。
這說明什么？
說明這個年輕人，沒有被眼前的成功沖昏頭腦。
他有自己的節奏，有自己的規劃。
他很清楚，自己現在雖然有功勞，但根基還不穩。
這時候，如果急于求成，反而容易留下“火箭提拔”、“背景深厚”的話柄。
“嗯，你的考慮，也有道理。”
何靜沉吟了片刻，說道：
“那就……明年春季的吧。”
“明年春季的中青班，規模更大，時間也更充裕。你趁著這半年，把平橋鎮的工作，再做得扎實一些，到時候，你再提拔，就更順理成章，誰也說不出什么閑話來。”
“那就麻煩您了，媽。我一定好好準備。”
王衛東見好就收，感激地說道。
掛了電話，王衛東靠在椅子上，仍在回味剛才的對話。
提拔正科。
這對他來說，是遲早的事。
但怎么提，卻是個問題。
他最理想的位置，自然是……平橋鎮鎮長。
可現在，白光明還坐在那個位置上。
自己如果現在就提拔為鎮長，那白光明怎么辦？
把他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