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升領命而去。
他沒有大張旗鼓地去開什么新聞發布會，也沒有通過官方渠道發布任何公告。
王衛東要的，是“風聲”，不是“官宣”。
“風聲”這種東西，最擅長在各種非正式的場合，以一種“內部消息”、“小道消息”的形式，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陳升只是在中午吃飯的時候，看似無意地，跟幾個相熟的、在縣里其他部門工作的朋友，多聊了幾句。
“哎，我們鎮上那個老街，現在是真火了。就是地方太小，接待能力跟不上，我們王常務正頭疼呢，天天琢磨著是不是得趕緊把二期搞起來，建幾家像樣的酒店和餐飲配套……”
同樣的話，鄭金盛也在他那個圈子里，不經意地“泄露”了出去。
他在酒桌上，半開玩笑半炫耀地跟幾個生意伙伴抱怨：
“你們是不知道啊，我現在被王常務給逼得，頭發都快白了！一期這屁股還沒擦干凈呢，又開始催著我搞二期的規劃了！說是要把老街旁邊那塊地也拿下來，搞個什么高端民宿集群、特色美食街……我跟他說沒錢，他倒好，直接把我給罵回來了，說我腦子不開竅！”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傳遍了每一個對平橋鎮老街項目虎視眈眈的投資客的耳朵。
老街要搞二期！
而且，這次要對外開放合作！
這個消息，對于那些錯過了老街一期、眼睜睜看著那里的商鋪租金一天一個價、把大腿都快拍腫了的房地產老板們來說，絕對算得上一次補票的機會！
“什么？真的假的？！”
“老鄭親口說的，還能有假？！”
“我靠！我就說嘛！王衛東那小子，不可能就守著那么點鋪子收租金！他憋著大招呢！”
“快！快想辦法聯系上鄭金盛！不！直接想辦法聯系王衛東！這次，說什么也不能再錯過了！”
一時間，整個金水縣的商界，都因為這個“小道消息”而騷動起來。
王衛東和鄭金盛的電話，幾乎要被打爆了。
但王衛東誰也沒見，只讓陳升統一回復：
“王常務最近比較忙，正在完善二期項目的初步規劃。等方案成熟了，會統一組織一次項目說明會，到時候歡迎各位老板前來洽談。”
他這是在……吊胃口。
把所有人的好奇心和投資熱情，都高高地吊起來，讓市場的期待值，再發酵一會兒。
就在金水縣的商人們急得抓耳撓腮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卻直接打到了王衛東的辦公室。
電話是市里打來的，對方自稱姓張，說是通過市里的一位領導，才要到王衛東的聯系方式。
“王常務，您好您好！冒昧打擾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熱情得有些過頭，帶著一股濃濃的生意人的精明和客套：
“我是青州盛達集團的張盛，我們公司主要是做商業地產和文旅項目開發的。前段時間，我們楊市長去您那兒視察，回來之后，對您那個老街項目，可是贊不絕口啊！”
“楊市長？”
王衛東立刻打起了精神。
“對對對！楊市長是我姐夫！”
電話那頭的張總，毫不避諱地，直接點明了自己的身份。
王衛東立刻就皺起了眉頭。
楊副市長的小舅子？
這……可就有點意思了。
官場上，這種事其實很常見。
一個領導，尤其是一個手握實權的領導，身邊總會聚集著那么一幫子親戚、朋友，打著他的旗號，在外面做生意、攬項目。
這些人，就是所謂的“白手套”。
他們利用領導的權力影響力，去拿地、拿項目、拿貸款，賺得盆滿缽滿。
而領導本人，則通過他們，將自己的權力，以一種看似“合規”的方式，進行變現。
這是官商勾結中最常見，也最隱蔽的一種模式。
尤其是城建、規劃這種領域，更是“白手套”們最活躍的舞臺。
一個項目的審批，一塊土地的規劃，只要領導稍微“關照”一下，那中間的利潤，就是天文數字。
難道……楊副市長也是這種人？
王衛東心里，不由得打了個問號。
之前在視察的時候，楊副市長給他的印象，是一個務實、正直、有水平的領導。
他對老街項目的肯定，也是發自內心的，言語之間，更多的是對基層創新的一種鼓勵和支持。
怎么會……突然冒出來這么一個小舅子？
而且，還這么明目張膽地，打著他的旗號，直接找到了自己頭上？
王衛東心里，立刻就警惕了起來。
“原來是張總，幸會幸會。”
王衛東的語氣，聽不出什么變化，依舊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樣子：
“不知道張總找我，有什么指教？”
“哎喲，王常務您太客氣了！指教可不敢當！”
張總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
“是這樣，我聽我姐夫說，你們平橋鎮那個老街項目，搞得非常成功！現在，好像還要搞二期？”
“我呢，對這方面也比較感興趣。所以就想著，能不能跟王常務您當面聊聊，看看我們盛達集團，有沒有機會，能參與到你們這個項目里來？”
“也算是……為我們青州的文旅事業，盡一份綿薄之力嘛！”
話，說得倒是冠冕堂皇。
但王衛東知道，對方的真實目的，絕不只是“盡一份綿薄之力”這么簡單。
這分明是看到老街項目火了，想來分一杯羹。
而且，還打著楊副市長的旗號，擺明了就是要“插隊”，要“特殊照顧”。
怎么處理？
這確實是個麻煩事。
畢竟，對方是領導的親戚。
官大一級壓死人，更何況，楊副市長還是市里的領導，級別比他高了不止一星半點。
如果自己直接拒絕，得罪了這位張總，那他回去在楊副市長面前，隨便吹點“枕邊風”，給自己上點眼藥，那自己以后在市里，可就不好混了。
甚至，萬一楊副市長本人，真的就是那種默許、甚至縱容親戚利用自己權力斂財的人，那自己這么做，就等于是直接駁了領導的面子，后果更是不堪設想。
可如果就這么答應了，讓他插手進來……
那且不說對其他投資商公不公平，單是這個“盛達集團”的底細，自己就一點也不了解。
萬一是個皮包公司，或者是個只想撈一筆就走的投機客，那把自己辛辛苦苦做起來的項目，交到這種人手里，無異于引狼入室。
搞不好，整個項目都會被他給毀了！
更關鍵的是，王衛東對楊副市長的了解，還太少。
雖然之前印象不錯，覺得他是個正派的領導。
但人心隔肚皮，官場上的事，更是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誰知道他私底下，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萬一……他真的跟這個小舅子是一伙的呢？